第10章 皇上出行
同一片月光底下,养心殿后廊的矮房里,进忠正把一壶烧开的水从炉子上提下来。
进忠看着茶水翻滚,有些愣神,翻过年,他就十八岁了。
他这个年纪在宫里的太监里头不算大,但也不小了。有些太监十八岁还在门廊上扫地,也有些十八岁已经做到了主子的贴身内侍。
他在养心殿当差快两年,从洒扫跑到传话,从传话跑到端茶递水,自认为一步一阶,踩得又稳又实。去年他还只是个跟在其他人身后跑腿的小徒弟,今年跟在李玉身后,李玉已经开始把要紧事交代给他单独去办了。
进忠很清楚李玉的盘算,李玉刚被提拔到副总管的位子上,名义上在养心殿排第二,但他知道李玉已经碍到太监总管王钦的眼。
王钦资历老,深得皇上信任,根基深,是跟着皇上从潜邸出来的老人,他是早就习惯了自己的一言堂,如今多了个李玉,当然会看他不顺眼。
并且王钦是出了名的脾气大,动辄打骂底下人,小太监们都不敢往他跟前去。李玉看不惯他的做派,而且他也不甘心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干活。
两个人在养心殿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较劲较得紧。
进忠敏锐的发现机会。王钦虽然脾气不好,但身边很是有些人跟着,作为他的狗腿子,所以李玉急需几个自己人。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额角的薄汗照得亮晶晶的。
他闭上眼,再次开始梳理自己整理出来的信息。
各宫娘娘的位份、喜好、脾性,谁和谁走得近,谁家的父兄在前朝任什么职。前朝的动态他接触不到,那是他现在的身份够不着的地方,但后宫的格局,他已经理了一遍又一遍。
娴妃是明面上最得宠的,但处境不太妙,皇后和高贵妃都盯着她,就等着她出错。
纯嫔是个软柿子,但有阿哥傍身,一般不会被针对。
嘉嫔势头很猛,皇后和高贵妃身后有她的影子,膝下有子,但那股想要搅动风雨的感觉,不是假的。
进忠一点点的整理他得到的消息,有这些打底,他也能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茶房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李玉端着自己的茶盏走进来,看见进忠坐在炉子前闭眼假寐,脚步顿了一下。
“做什么?累了吗?”李玉的语气不重,带点惊奇。
他还是第一次看着进忠这个模样,谁不知道进忠是养心殿的一把好手,总是精力充沛。
进忠连忙站起来,递过去一杯茶,垂手回道:“回师父,没什么,就是又把各宫主子的忌讳回忆了遍,怕做错事。”
是的,进忠已经成为了李玉的徒弟。
李玉光明正大的收了两个徒弟,在皇上那儿过了明路,其中一个就是进忠,以及另一个叫进保的。
回师父,没什么,就是记了些各宫主子的忌讳,怕传话的时候说错话。
他观察了进忠快两年了,交代的事没出过一回差错。
有回让进忠去储秀宫传话,储秀宫的大宫女故意刁难,让他在廊下干等了小半个时辰。他一声没吭,站得笔直,传完话回来也没告状,只是下次再往储秀宫送东西的时候,主动把时辰错开了。
李玉知道后,没夸他,但多给了他一件差事。
李玉喝了口茶,忽然开口:“过几日皇上去圆明园,随行太监的名册我拟了一份。你也跟着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
进忠心头一跳,圆明园随行太监的名册,往常都是李玉亲自拟的,上头写的都是能在御前露脸的老人。他能上这个名册,不是运气,是李玉在推他。
“谢师父提携。”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不多话。
李玉摆了摆手,“叫你跟着去,不是让你去玩的。御前伺候不比养心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时候上前,什么时候往后退,你自己掂量。做得好,以后御前的差事少不了你的。做不好……”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意思很明白了。
进忠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圆明园随行是个好差事,能见到的人比养心殿多得多,消息也比宫里活络。
他需要这个机会。
李玉走后,进忠重新坐回炉子前。炉火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孤零零的一条,肩膀却已经比两年前宽了不少。
皇上离宫前往圆明园的消息传下来的时候,四执库正在晒最后一批春装。
太监拖着长音在甬道那头报了一声“圣驾起行——”,声音隔着几重宫墙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像是风里的余响。
魏嬿婉正把一件龙袍搭上竹架,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她侧过头,和站在旁边的春蝉交换了一个眼色,春蝉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按照惯例,皇上这一去,至少要等半年才会回宫。
半年,时间足够了。
云姑姑的动作比魏嬿婉预想的还快。
皇上走的第三天,四执库的库房刚清点完,她就让人把魏嬿婉叫到了自己屋里。桌上搁着一张花房管事的委任文书,墨迹半干,纸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
云姑姑把文书往魏嬿婉面前推了推,茶也不喝了,开门见山:“花房那边的总管太监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欠我个人情,管事的位子给你留着,银子你准备好了就是你的。到了那边,不用你多出挑,把活干好,把嘴闭紧,待上半年,等风头过了再说。”
魏嬿婉把文书接过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墨迹半干,微微发黏。她抬起头,给云姑姑行了个实心实意的礼。
云姑姑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宫里的人忘性大,半年够她们把你那点事忘干净了,去吧。”
三天后,魏嬿婉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带着云姑姑的叮嘱和一个剩余六两的木匣子,进了花房。
花房的院子和四执库完全不同。
四执库是闷的,空气里永远浮着樟脑和浆洗的碱味,花房是活的。
花房在御花园附近,一踏进院子,泥土的腥气混着花草的甜味扑面而来,晨露还挂在月季叶子上,被初升的日头一照,只让人觉得心里敞亮。
院子正中央摆着几口大水缸,缸里的水是头天傍晚打满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微光。
廊下堆着花盆、陶罐、半袋腐熟的豆饼肥,角落里搁着几把豁了口的剪刀和一卷旧麻绳。
魏嬿婉站在院子当中,深深吸了口气,泥土、露水、月季、薄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
上辈子她在这里待过,虽然不长,但花房的每一寸她都记得。哪个角落的牡丹怕涝,哪片架子上的兰草不经晒,哪个宫女喜欢偷懒把残花往草丛里一塞,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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