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择手段的审讯
“咚。”
审讯室门外传来皮鞋磕地的声音,不紧不慢。
马队长皱了皱眉,没回头,只扬声道:“谁?”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情报科二处的老张。
老张换了身干爽的便服,像是刚从外面吃过饭回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马队长,还没走呢?”老张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眼神往屋里那张铁椅子扫了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审得怎么样?那震旦大学的学生,骨头硬吧?”
马队长“哼”了一声,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桌后:“例行公事罢了。嘴硬点没关系,有的是时间跟他耗。”
老张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那是,马队长以前在苏州搞清乡,手段那是出了名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震旦那地方,毕竟是法国人的地盘。
去年有人抓错了一个哲学系的,法国领事馆直接把抗议信递到了金陵政府外交部,最后还是李先生亲自出面摆平的。”
马队长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那是那是。”老张连连点头,却话里有话,“就是苦了马队长你刚来,不知道这里的弯弯绕。
我听说啊,某些社团后面还有几个校董罩着。
上头让你进一步核实,说不定就是在等那些老爷们发话呢。”
马队长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抓人前那份模棱两可的简报批文,额角渗出点冷汗。
他强自镇定,冷笑道:“老张,你今天是专程来给我上课的?”
“不敢不敢。”老张把缸子里的残茶一口喝干,把缸子往腋下一夹,转身往外走,“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新同事。
马队长要是缺人手或者缺消息,尽管开口,咱们76号,讲究的就是个互相照应。
新人难做啊,马队长,好自为之。”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马队长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刚才那股审讯时的狠戾劲儿全泄了,只剩下骑虎难下的焦躁。
他猛地一脚踹在桌腿上,低声骂了句脏话。
“册那,都在看老子笑话!”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想摇总机,手指停在拨号盘上,又停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现在给谁打电话都不合适。
给上头打?等于承认自己先斩后奏。给李士群打?更是找死。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盯着那盏刺眼的台灯,第一次觉得升职队长不是件好事。
.
李远先去了文学院的教学楼,敲了系主任办公室的门。
系主任听完,脸色铁青,把手里的教案往桌上一摔。
“无法无天!震旦是法国耶稣会的学校,不是76号的刑场!”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口起伏。
“抗议信我现在就拟,但......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李远攥紧拳头:“主任您说。”
系主任冷静了些:“现在这种情况,我不好说日本人还会不会卖教会这个面子,我只能保证,沈同学不会不明不白地死了。”
李远眼前一阵阵发晕,勉强支撑自己不昏过去:“我知道了,谢谢您。”
他又去找教文学的周教授,周教授抽着烟斗,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李远只能点点头,继续跑去找学生会指导老师张老先生。
张老先生在震旦待了十几年,很是有一些人脉。他听完李远的话,一言不发,伸手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老陈?我是老张。”
李远屏息,听筒那头传来含混的咆哮。
“……那个76号的报备过吗?没有?那就是越界执法!工部局是摆设?
……不管?不管我就去《申报》登个‘寻人启事’,看看西文报纸怎么炒!
魔窟......真是魔窟!”
挂了电话,张老先生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一番。
“我会尽力帮助你们。”张老先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电,“不会眼睁睁看着学校的学生被冤枉。”
.
两天后,马队长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看着被吊起来的沈静松。
老张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幽幽:“老马,差不多得了,法国神父那边……”
“差不多?”马队长猛地把烟吐在地上,眼眶发红,“现在放了他,我明天就得滚蛋!上头正愁找不到替罪羊呢!”
他转过身,狠狠地看向沈静松:“他不是硬吗?我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手段硬!不把这案子坐实了,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马队长把一支玻璃注射器从搪瓷盘里拎起来,药液在灯光底下晃出一点淡琥珀色的光。
“德国货,东莨菪碱,混了点巴比妥。”他晃了晃针管,气泡顺着管壁往上爬,"西药房刚调来的,日本人那边都舍不得用。
马某人今天慷慨,给你开开眼。"
沈静松的双手被带着手铐吊起,身上被橡胶棍砸出来的闷伤还在烧,冷汗把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他看着那根针头,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没权力用这个。”他声音哑得厉害,“教会学校的学生,失踪要报备法兰西公使馆......”
“啪。”
马队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少拿洋人压我。”
马队长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掰过来,“你现在是76号嫌犯了,挂在‘侦缉队临时拘押’的名下,那个神父来要人,我给他看一张急性肺炎转院的条子,他认得是哪个院?”
针头抵上肘弯静脉时,沈静松挣扎了一下,手铐哗啦响。
马队长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别挣扎,这药剂量我算过的。”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有点抖。他其实也没用过几次,说明书是日文写的,他只认得“0.8cc”和“神志松弛”那几个汉字,至于“东亚人耐受量偏低”那行小字,他看都没看清。
“打进去三分钟,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拦都拦不住。”
针尖刺进去的瞬间,沈静松咬住了下唇。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往上爬,先是肘弯发麻,然后是半边身子像浸在温水里。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毛茸茸的,灯泡周围晕开一圈光晕,马队长那张凹凸不平的脸在光里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他听见自己在笑——不对,是喉咙在自己往外冒声音。
他想闭上嘴,但舌头却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不受他控制。
“沈静松。”
马队长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水底传来。
“……震旦大学……国文系……”
沈静松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他猛地一口咬住舌尖,尖锐的刺痛伴随着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他短暂地清醒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周”字咽回去,换成了一句破碎的呻吟。
“……痛……”
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想起来《本草纲目》里提过,莨菪令人狂浪多言,能使痰迷心窍,蔽其神明,以乱其视听。
“痛?这才刚开始。”马队长笑着,钢笔在纸上划过,“晨钟社是不是印了赤色刊物?”
沈静松的眼皮在打架,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
他开始数自己的脉搏。
一、二、三……
“……印刷机……很重……”他含混地说着,试图用无关紧要的废话填满时间的缝隙,“……油墨……有松香味……”
“少给老子废话!”马队长失去了耐心,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你说你通红了是不是?!你在给地下红方通风报信!”
沈静松的瞳孔开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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