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千年流转
西汉。
董仲舒放下笔,缓缓摇头。
“孟荀二人,所见本是人性的一体两面,并非截然相悖。”
他指尖点过竹简上“性三品”的字样,语气厚重,“孟子道性善,是说人天生有善的潜质,如同禾苗终能结出谷穗,荀子言性恶,是说人生来便有贪利好逸的本能,不加管束便会流于邪僻。”
“人性本分三品,圣人之性纯善不待教,斗筲之性纯恶不可化,而天下绝大多数人,都是可善可恶的中民之性。
正因如此,才需要王者承天意、行教化,以礼乐引导其善端,以法度防范其恶念。
孟荀各执一端,合在一起,才是治世的完整道理。”
西汉,太史令官署。
司马迁握着笔,案头摊着刚写完的《孟子荀卿列传》草稿,望着天幕轻叹一声。
“都是乱世里奔走的儒者,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
孟子言性善,是在礼崩乐坏的世道里守住人心的光明,给天下人留一点仁的根基。
荀子言性恶,是在战火纷飞的年月里强调礼法的必要,给乱世找一条治平的路径。
一个立心,一个立制,都是为了救世济民。”
他落笔添了一行字:“并传于世,各有功于儒门。”
东汉末。
曹操正和幕僚核校法令,扫了一眼天幕,抚掌大笑:“书生之见,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治世哪里能只靠一头?对君子、对士子,你讲性善,讲仁义廉耻,用来收拢人心。
对官吏、对百姓,你按性恶来设规矩、明赏罚,让他不敢作恶、不敢偷懒。
性善是用来教化的,性恶是用来御下的,两手都要,才坐得稳江山。”
唐朝。
国子监讲堂里,韩愈正握着《原道》文稿给太学生讲儒家道统。
天幕亮起时,满座学子顿时议论纷纷。
他清了清嗓子,“孔子殁后,儒家道统真正的传人,唯有孟子。”
他扫过天幕上荀子的名字,眉头微蹙,“荀子言性恶,虽也重礼义教化,可根基已经偏了,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面硬塞进人心里的,是人本心就有的善端,孟子的性善说,才是守住了儒家的根本。”
北宋。
王安石揉了揉眉心望向天幕,神色郑重。
“孟子的性善是立本,让人知道仁义根于本心,不是外人强塞的,可真要治国安民,只谈心性远远不够。
荀子重礼法、重劝学、重富国强兵,讲制度建设,讲后天教化的力量,这才是真正能革除积弊、兴利除弊的路径。
大宋如今的局面,靠‘不忍人之心’修不好河堤、补不了国库,得靠法度、靠实务、靠一步一步的劝学兴利。”
北宋,黄州。
苏轼刚从田地里回来,身上还沾着泥点,听着天幕上的争辩,笑着摇了摇头。
“争了两千多年,其实哪里是对错之争,不过是路径不同。”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旷达,“孟子怕人自甘堕落,所以说你本性是善的,要守住本心,荀子怕人放纵任性,所以说你本性有恶,要勤学守礼,说到底,都是劝人做君子、走正路。
一个从心上拉,一个从行上管,殊途同归,何必非要分个高下。”
南宋,白鹿洞书院。
讲堂内烛火温静,几名弟子围坐朱熹身旁,正对着天幕的辩题低声争执。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平和缜密。
“这场千年公案,实则是两家所见的层面不同,并非非此即彼。” 他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两层,“孟子说的性善,是天命之性,天理赋予人的本源之性,纯粹至善,人人皆同;
荀子说的性恶,是气质之性,人禀气而生,气有清浊厚薄,便生出了善恶差异。”
“孟子教人在本源上存养善性,是立本,荀子教人在后天克治恶习,是纠偏。
二者都有道理,只是荀子不说本源,只谈后天矫正,终究差了一层根基。
孟子只谈本心至善,少提气质遮蔽的风险,也容易让人生出轻慢懈怠之心。
二者互补,才是为学的正路。”
南宋,象山书院。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茅舍,陆九渊席地而坐,听着弟子们的议论,忽然朗声一笑。
“朱熹分什么天命、气质,未免太绕了。”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语气明快,“心即理也,本心就是善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人人天生具足,半分不用向外求,荀子说性恶,是把人的私欲习气当成了本性,错把影子当成本体了。”
“孟子的话,是直接给人指一条明路,先立乎其大,守住本心,自然事事合道,荀子教人向外学礼义、靠制度约束,那是舍本逐末,绕了千山万水的远路。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哪用得着那么多弯弯绕绕。”
明朝。
月色落在王阳明半旧的青布长衫上,弟子们环坐四周,听天幕讲完孟荀之争,都望向王阳明。
他缓缓开口,语气通透而笃定,“孟子见得是心之本体,荀子见得是心之流弊。
荀子错就错在,把遮蔽后的样子当成了本来面目,把欲当成了性,但那不是人性,那是人欲。
人性是天命之性,是纯粹的天理落在心上。
人欲是心被私意遮蔽之后的状态,荀子看到的不是人的本来面目,是人陷溺之后的模样,这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正因根基错了,功夫也就偏了,荀子讲化性起伪,要靠外力、靠礼法把人掰正,人是被动的。
我讲致良知,是顺着自己本有的良知去扩充、去践行,人是主动的。
荀子的功夫,向外求,向外求的功夫做得再好,也是别人替你做的决定。
向内求的功夫,才是你自己在活着。
我为什么说荀子错了,他不是没有功夫,是他的功夫没有根。
根在哪里?根在良知,荀子不信良知,只信礼法,所以他的功夫做得再深,也只是在外面上了一层漆。漆剥落的那一天,里面还是朽木。
向外求的规矩再严,也是枷锁,向内求的本心才是活的源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弟子:“我尊孟抑荀,不是争口舌长短,性善论给人尊严,你本来就有成为圣人的根基,性恶论却容易给苛政递刀,既然人本恶,用严刑峻法压着便天经地义。”
这不是学术之争,是千古治乱的分界。”
他看着弟子们,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你们要记住,礼,本是良知的外化。
周公制礼,孔门复礼,都是以礼来成就人,不是以礼来杀人。
但礼一旦脱离了良知,变成了外在的、僵死的、不可更改的规矩,它就不再是礼,而是枷锁。
良知是活的,规矩是死的,把死的规矩凌驾于活的良知之上,这便是祥林嫂里的礼教吃人。”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我讲致良知讲了半辈子,我死了以后,你们不要把我的话变成规矩。”
“你们若把‘致良知’也变成了僵死的规矩,到那时,反而成了后人的枷锁。”
清朝。
戴震握着笔,案头摊着刚写完的《孟子字义疏证》,望着天幕神色复杂。
“后世把孟子的性善越讲越空,变成了‘存天理灭人欲’的枷锁,反倒不如荀子的路径实在。”
他语气沉郁,“荀子重学、重行、重后天的积累,至少不会变成压人的礼教。”
戴震落笔: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
“被人用法律冤杀了,还有人同情,被人用‘天理’的名义逼死了,谁同情你?法律杀人,看得见,天理杀人,看不见。
性善本是给人尊严的,可后来的理学家拿它当尺子去苛责人,反倒成了祸端。
从这个角度看,荀子的‘化性起伪’,反而少了许多流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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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儒学思想史的一条核心演变脉络。
从汉唐到宋明,对孟荀的看法出现一种越来越“唯心”的倾向。
但这里的“唯心”不是指“不切实际”,而是指哲学上更侧重于将世界的本源、道德的根基归于“心”或“理”这类内在的、精神性的本体。
宋明理学阶段,儒学的核心关切发生了一次重大的“内在化转向”。
思想家们不再满足于只回答“如何治理国家”,而是要追问“如何成为一个圣人”以及“成圣的根据何在”。
这导致了对孟荀的评价完全围绕着心性本体展开。
孟子因其向内求善的路径,被抬到道统正脉的极高位置,而荀子则因为其向外求理、重视客观规范和经验积累的路径,被视为“大本已失”。
内圣——修身养性,从内心修炼道德。
外王——治国平天下,建立制度和秩序。
对孟荀的看法史,本身就是一部中国思想史从偏重“外王”到偏重“内圣”,再到反思“内圣”之弊的演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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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解释一下韩愈的动机。
韩愈尊孟,但他关心的不是“人性到底是善还是恶”这种纯理论问题。
他真正关心的,是怎么用儒家那套仁义道德,把社会重新凝聚起来,对抗佛道二教的影响。
大家都知道中晚唐那个超级烂摊子,韩愈才没空去争论人心本质是什么,他只想做三件事:
1、树一面旗:把这面“仁义道德”的旗子高高举起来,让大家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2、赶走对手:把影响力巨大的佛家和道家思想压下去,因为他们不务生产。
他提出“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让和尚道士还俗,把经书烧了,把寺庙道观改成民居,全都是实操层面的社会工程。
3、拉起队伍:通过道统论,告诉大家从尧舜到孔孟,这套仁义道德才是中国人的正统,大家应该回到这条路上来。
所以,韩愈虽然继承了孟子的名号,但他关注的重心是“怎么做”和“怎么管”,而不是“心是什么”。
他捍卫的“道”,更像是一套具体的行为规范和文化秩序,而不是宋明理学那种深奥的内心哲学。
但是,韩愈对后世宋明理学的影响非常大。
唐朝的时候,在佛家和道家的压力下,韩愈是第一个用最激烈的方式站出来说“不行,必须把儒家扶正”的人。
他写的《原道》《论佛骨表》,都是在用行动告诉后人:儒家不能只在书斋里讲学问,必须站出来争夺思想阵地。
这个姿态,直接启发了宋代的理学家们。
程朱他们为什么拼命研究心性、天理这些本体论问题,是因为他们发现,光靠韩愈那套“人其人、火其书”的社会工程不够。
要真正打败佛道,必须在哲学深度上超过它们,回答“人生的终极意义是什么”。
所以可以说,韩愈提出的问题,逼出了宋儒的答案。
韩愈他关心的确实是社会秩序、排佛这些“务实”的问题,但他为这些问题提供的答案,道统论、尊孟、排佛,成了后来人思考所有“务虚”问题的地基。
当然当然,这条演变路线还有非常非常多事情的影响,这里只说思想方面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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