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真相
沈默言翻了一下自己的教案,向学生提问。
“这个学期我们学了三篇现代文学家的课文,《祝福》《孔乙己》《雷雨》,大家觉得有什么共同点?”
教室里沉默了片刻。
后排一个男生举手:“所有主角都没有好下场。”
沈默言点头。
“没错,鲁迅写祥林嫂冻死在鲁镇年终祝福的街头,孔乙己打折了腿、在旁人的说笑声中用手撑着地慢慢走去,从此再没出现,曹禺写周公馆在一夜雷雨里毁掉三条人命、逼疯两个活人,还有祥子,从一个体面要强的青年,变成一具在胡同口等死的行尸走肉。”
她停了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写成这样?为什么不能给祥林嫂一条活路?为什么不能让孔乙己把茴香豆分给孩子们,安安稳稳地老去?为什么不能给四凤和周冲留一扇逃出去的窗户?为什么不能给祥子一辆真正属于他的车?”
“这种残忍,不是作家们心狠。”
沈默言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作家的名字。
“是他们活在一个不容许平和温婉的时代。”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建立了民国,民国的立意很好,民主、共和、平等、民权,这些词写在临时约法里,写在报纸的社论里,写在每一个剪了辫子的年轻人的心里。
但立意落不到地上,就是空中楼阁。
旧秩序没有因为一块牌匾的更换就自动退场,农民的日子更难过了,地租一文钱没少,苛捐杂税倒是多了好几样。
工人的日子更难过了,工时还是十二个钟头,工钱还是不够吃饭。
读书人的日子更难过了,科举废了,新的活路在哪儿?
那些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日子也照样熬,蘩漪的苦药换了民国也没人端走,四凤的命在民国和在大清朝没有两样。”
“这些我们都在历史课本上学过,但我们依旧很难想象,一个普通人在那个年代过日子是什么感觉。”
“旧秩序还在,但它的合法性已经开始动摇,周朴园这样的家长,在祠堂里依然说一不二,但他走出祠堂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听他的了。
他的煤矿里有工人在罢工,他的儿子满脑子是平等自由的新想法,他的妻子开始质问凭什么要喝那碗药。
秩序的外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开始腐烂,越是腐烂,维持秩序的人就越用力,因为不用力,壳就碎了。”
“这种腐烂是有味道的。”沈默言停了一下,“大家都闻得到。”
“曹禺在《雷雨》的舞台说明里反复写‘闷’、‘郁热’、‘喘不过气’,那不是修辞,是写实。
那个时代的空气就是闷的,旧礼教像一层发霉的棉被,捂在所有人的口鼻上。
你想掀开它,但你掀不动,因为你的力气早就被它吸干了。”
“鲁迅先生有一个比喻,他说中国是一间铁屋子,里面的人都在昏睡,快要闷死了,你把他们叫醒,他们不一定感激你,因为醒过来发现出不去,比睡着等死更痛苦。”
“这就是那个时代作家们面临的困境,他们不是不想写美好的东西,而是他们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间密不透风的铁屋子,你让他们怎么写风花雪月?怎么写才子佳人?”
沈默言想起了什么,重新补充。
“不过那个时代,风花雪月也有很多人写,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家们在写才子佳人,他们办的《礼拜六》杂志打着‘一编在手,万虑都忘’的旗号,还有不少人在写‘读书救国’‘好人好报’的劝世文。”
“这些作家中的相当一部分,不是不知道社会有病,但他们选择给病人涂脂抹粉,然后告诉病人:你气色不错。”
“但鲁迅说不,曹禺说不,老舍说不,巴金说不,还有很多的作家都说不。”
“他们选择了一种在当时看来非常‘残忍’的写作方式,把血淋淋的真相端到读者面前。
他们不负责安慰你,他们只负责让你睁开眼睛。”
沈默言走到黑板前,在那一串名字下面又写了一个词:启蒙。
“这个词你们也熟,‘启蒙’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温和地讲道理。
真正的启蒙,是鲁迅说的‘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
让你不舒服,让你睡不着觉,让你发现你原来活在一个闷得喘不过气的铁屋子里。”
她停了一下,翻开教案的下一页。
“《雷雨》是‘没有太阳的日子里的产物’。”
“这是曹禺原原本本的话,1933年,他二十三岁,在清华大学的图书馆里写完了这出戏。
后来有人问他,你写《雷雨》是为了批判什么?是为了讽刺什么?是为了攻击什么?”
沈默言摇了摇头。
“他说都不是,他说他写这部戏,不是为了‘匡正、讽刺或攻击什么’,他只是被一种‘情感的汹涌的流’推动着,在‘发泄着被压抑的愤懑,毁谤着中国的家庭和社会’。”
她抬起头,看向学生。
“注意这两个词,‘发泄’,‘毁谤’,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用了这么重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创作,他不是在书斋里冷静地构思情节,他是把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愤怒、压抑、苦闷,一口气全倒进了这出戏里。”
“他说,宇宙正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样呼号也难逃这黑暗的坑。”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认真地听着。
“你们品一下这个意象,一口井。
不是一条河,你可以游上岸,不是一座山,你可以爬出去。
是一口井,落进去,四面都是壁,头顶只有一小片光,你怎么呼号都没有用,声音撞在井壁上弹回来,只有你自己听见。”
“这就是曹禺眼中那个时代的中国,他不是站在井口往下看的人,他就在井底。
他写的每一个人物,四凤、周冲、周萍、侍萍、蘩漪,都是井底的人,他们的挣扎、呼号、试图抓住任何一点东西往上爬,他全经历过,全感受过。”
“你们看,他不是在冷静地分析社会问题,分析是后来的事,是批评家的事,是我们这些教语文的人的事。
曹禺写《雷雨》的时候,他只是在做一个被压抑的年轻人唯一能做的事,喊出来。”
“但正是因为他不是在‘分析’,他是在‘发泄’,这出戏才这么有力量。
那些情节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
蘩漪身上有他认识的女性的影子,周萍身上有他认识的那些被父权压垮的青年的影子,周冲身上或许还有他自己的影子,那个相信平等、自由、爱,却被现实打得头破血流的年轻人。”
她停下来,目光扫过全班。
“所以,为什么这些作家不肯写一点平和温婉的东西?不是他们选择了这种方式,是那个时代只给了他们这一种方式,当一个年轻人觉得宇宙是一口残酷的井,他只能把井壁上的血痕画给你看。”
“这种写作方式,不止他一个人在用。
为什么巴金写《家》,要把觉新写得那么懦弱、那么窝囊?因为觉新不是一个人,他是整整一代被旧家庭阉割了脊梁骨的年轻人的缩影。
为什么老舍写《月牙儿》,要让那个女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母亲走上同一条卖身的路?因为他要让你知道,贫穷不是懒惰的惩罚,贫穷是秩序的产物。
为什么沈从文写《丈夫》,要让一个丈夫坐在船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在船舱里接客?因为他要让你看见,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会把尊严切成一片一片地卖掉。”
“这些作家不是没心没肺,他们恰恰是因为太有心、太有肺,才选择了这种写作方式,他们写的时候手也在抖。
曹禺写完《雷雨》在清华图书馆里写最后一幕的时候,写周冲触电、四凤触电、周萍饮弹,他说自己边写边哭,写不下去,但他没有改一个字的结局。”
“因为他知道,不能改,改了,就不是真的了。”
“这种‘残忍’的写作传统,不是中国独有的。
狄更斯写伦敦贫民窟里饿死的孩子,雨果写巴黎下水道里被社会抛弃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彼得堡阁楼里发疯的穷学生,他们都是同一个动机:把被粉饰的真相剥开给你看。”
沈默言轻叹了口气。
“但中国近代作家面临的困境更特殊。
西方的批判对象是资本主义、是阶级剥削,中国的批判对象还要多一层:一个几千年的文明突然发现自己活不下去了。
不是某一个人活不下去,是整个文明的气要断了。
礼教、家族、伦理、道德,这些东西曾经是中国人安身立命的基础,但在那个时代,它们变成了杀人的刀。”
“所以中国现代文学里充满了‘家’的意象。
《雷雨》是家,《家》是家,《北京人》是家。
这些作家不约而同地写同一个主题,家,不再是港湾,是牢笼。”
“当一个文明赖以生存的结构变成了压迫人的工具,你就不能怪作家们下手太狠。
不是他们要拆家,是这个家已经塌了,他们只是把废墟画出来。”
“他们能做的最大的善意,不是编一个善有善报的谎言,而是把那些在废墟下无声无息消失的人的名字刻在纸上,祥林嫂、孔乙己、四凤、周冲、周萍、侍萍、蘩漪,他们救不了这些人,但他们拒绝掩盖这些人的存在。”
沈默言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因为那个时代,本身就不给他们活路,给他们活路,是撒谎,不给他们活路,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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