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隔代千载
天幕暗下去了。
冯大掌柜的茶盏还端在手里,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周朴园不可怜。”他开口,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他只是……”
话说到一半,但他也不知道怎么描述,空壳?他不喜欢这个词,异化?他根本没听懂。
但沈夫子说的“活下来但失去了自己”这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只是……戏文编的一个角色。”他虽这样说着,声音却很低,似乎不敢让人听见。
坐在他对面的钱掌柜没出声应和,低着头转手里的茶杯,茶水在杯底晃,晃出了两圈。
老掌柜没有向他们争辩什么,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茶坊的窗棂,望向天幕曾经亮起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了一句:“也罢,各人算各人的账。
冯大掌柜嗯了一声,摸出几文铜钱搁在桌上。
“走了,码头还有一批货。”钱掌柜夹着算盘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学徒工攥着抹布站在角落里,等人都走了,才小声问:“老掌柜,他们还是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愿意信。”老掌柜在门槛上坐下来,“信了,他们的账就算不下去了。”
“那沈夫子讲了这么多,不是白讲了?”
“谁说白讲了?”老掌柜回头看他,“你不是听进去了?”
学徒愣了一下,把抹布攥得更紧。
“我……我只是个小学徒。”
老掌柜回头看他们,眼睛亮堂。
“小学徒怎么了?你多大?”
“十六。”
“正因为你才十六,这些话你才该听,我老了,听了也就听了,该错的已经错了,该还的来不及还,可你不一样,你现在就知道周朴园是空壳,祥子是被压垮的,四凤不是活该被雷劈。
等你将来当了掌柜,你招伙计的时候就会想:我不能把人压成祥子。
你有了家,管孩子的时候就会想:我不能活成周朴园,这就是改,改不在嘴上,在往后几十年的一点一滴里。”
不知不觉,周围几个年轻的学徒也围过来,一个学徒攥着抹布,眼圈有点红。
“可后世会是什么样子,咱们也不知道。”
“不用知道。”老掌柜指了指天幕消失的方向,“你没注意到吗?沈夫子站在讲台上,底下几十个学生,有男有女,坐在一起,听她讲戏文,没有人砸场子,没有人贴封条,他们讲命运,讲秩序,讲碾碎还挑人,都顺顺当当讲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能容得下这样一间课堂的世道,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
关汉卿坐在那张条凳上,一动不动,天幕暗下去之后,大都勾栏外面的人渐渐散了。
学徒把茶壶端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关大爷,您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关汉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碗接过来,捧在手里,还是不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写了一辈子戏,想写的就是这一出。”
学徒愣住了,关汉卿是谁?大都最有名的剧作家,《单刀会》《救风尘》《望江亭》哪一出不是名满天下?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关汉卿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到后台,点亮油灯,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新戏,压着镇纸,镇纸下面露出一角,是《窦娥冤》第三折刑场那段的草稿,“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这一句,他改了不下十遍。
他把镇纸挪开,将整卷稿纸铺平,没有改一个字,只是把那一句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摊开一张新纸,提起笔,纸上写的不是戏,是一封信。
“曹禺先生足下。”
写了这几个字之后,他停了很长时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落笔。
“仆生于胡元之世,混迹勾栏之间,写戏大半生,无人可语此道,今日观《雷雨》于天幕,如闻惊雷,如饮醇醪,如见故人。”
学徒站在旁边静静磨墨,不敢出声。
关汉卿继续写。
“先生写周朴园,不写其奸,写其空心。
先生不让他死,不让他疯,不让他跪地忏悔,只让他独自坐在客厅里面对三具尸首、两个疯子,然后天亮了,他还是周老爷。
此等笔法,比杀了他更狠,也比杀了他更真,世间恶人,本就不死于雷劈电殛,他们死于世人皆见其恶而不敢言。
先生不替天行道,只替天道立碑,此碑一立,千载之下,凡周朴园之流坐于厅堂自诩圆满者,皆无所遁形。”
他顿了顿,又写。
“先生写周冲,尤令仆动容,此子天真烂漫,不知世路艰险,仆初见其言‘人人平等’,心笑此子必死。
果然触电而亡,然先生安排他死在奔跑的路上,他去拉四凤,他不是被人推出去的,是自己跑进雨里的。
先生,这一笔,是你我写戏之人最后的一点不甘。
你将周冲写死,方使此戏有千钧之力,此理仆知。
然临死之前不让他跪,不让他悔,不让他醒悟所谓‘现实’,让他至死天真、至死奔跑,先生心中有光,仆于此笔见之矣。”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油灯跳动的火苗,然后继续往下写。
“沈夫子讲《雷雨》结局,谓此非绝望,乃悲悯,仆闻此言,竟有泪下。
仆写戏数十年,知戏有三重境界:一重写事,热闹好看。二重写人,有情有义。三重写天,叩问命运与秩序,叩问人何以被碾碎,又何以在碾碎中不化为齑粉。
先生以二十三之年,三重尽到,所谓‘秩序’,看似比天道更可问罪,实则比天道更难摇动。
天道可怨可骂,秩序却长在人的骨头里,反抗者即疯,隐忍者亦疯,不疯者唯有变成空壳。
此等结局,比死更冷,方是《雷雨》最厉之处。”
“然先生终究留了一盏灯,不是大团圆,不是清官断案,是周冲奔跑的那几步,是侍萍说‘是命’之前那一眼,是繁漪疯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
仆写戏数十年,今日方知一事:写戏者不必替天行道,天若不公,何必替它行道?但写天之不公,使千载之下观者自断,足矣。”
他放下笔。
“隔代千载,知音如此,仆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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