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那一分从未过去。
“若只因我是女子便不能教,那他们来查什么,直接在门外认了我的脸,不就能回去交差了吗!”
宋予白将抄页推开,纸碰到杯底,折起一角,青杏伸手扶杯,却没有再替程文渊找一个缓和的说法。
“姑娘,奴婢也听不下去,可您方才送何先生时,明明还把每一处都问清了。”
“问清是要知道他做到了哪一步,我能听明白,不等于听着不难受。”
“那咱们就把他的原话留好,等查验的人来,叫他先答这一句。”
“来查验的人未必答得了,也不该让一个书吏替程文渊担这句话,我只是恼自己,方才竟还想替他找出一点别的缘由。”
青杏把歪了的杯子端走,宋予白拿起笔,落到空纸上时,却先写下了主持教化几个字。
“您要给礼部写信?”
“这封不送,先让我把想讲的写完,免得明日一开口,把能办的事与想骂的话混在一处。”
“那奴婢替您磨墨,今日不劝您忍,可写完得吃饭,柳娘还留着汤。”
宋予白将笔停在砚边,看了青杏片刻。
“你小时候若想认字,家里怎么讲?”
“能认得主家的姓便够了,后来奴婢自己想学,旁人还笑,说一个丫鬟识得那么多,也做不了先生。”
“你信过吗?”
“信过,字学慢了,就想他们讲得也没错,后来替您看帖子,认出了从前看不懂的地方,才舍不得不学。”
青杏转着墨条,碰到砚边,将溅出的墨点擦掉才接着讲。
“可奴婢没想过能教谁,若有人连您也不许教,往后别人再笑我,我都不知道拿谁来回他。”
宋予白的笔落下去,写出的第一行还齐整,朝议未定,章程未成,不能拿一句礼制之论认作禁令。
接着是要核实的旧例,女子对外授学有无明禁,若另设条件,凭什么只因性别划去一半人。
青杏看见她停笔,便将墨条放下。
“您写这些,还是在替明日准备,想骂的话呢?”
“尚未写到,前面的先讲清,后面才不会全成了气话。”
“可有的话本来就该生气,您总怕讲错,程大人倒敢一句都不查,先把女子拦在门外。”
宋予白握笔的手向后挪了挪,笔杆上沾过的墨蹭到指根,她没有擦,纸上另起了一行。
从前也有一道门,门外站着的她比如今更年轻,手里拿着读了又读的应试文章,还相信只要写得够好便能进去。
记忆里最难忘的并非落第时的榜单,是有人把那张纸退还给她,连最后一页也没有展开。
青杏将汤端来时,她仍停在同一行前。
“姑娘,先放一放,您盯着纸看了许久,再看也不会多出一个字。”
“青杏,若一个人同你讲,再好一点便能进,你熬了许久,终于做到了,他却又讲女子不能进,你会怎样?”
“我会问他,先前为什么不讲,既然不许,何必看着别人一直等。”
“若他讲,规矩从来如此,是你自己不肯认呢?”
“那先前收了文章,叫人回去等的又是谁,不能前头给人盼头,后头全推给规矩。”
宋予白端起汤碗,喝到一半停了下来,碗沿仍碰着唇,她却忘了往下咽。
青杏伸手扶住碗底,等她放下,才把汤往旁边挪。
“您是不是想起从前什么事了,若不愿意讲,便不讲,奴婢也不追着问。”
“是从前一件没能办成的事,我以为过去了,今日听见布衣女子几个字,才发现没有。”
“那也不必今日就想通,您总教孩子,难过时可以先歇,轮到自己,倒非要坐在这里撑着。”
宋予白把尚未喝完的汤推近,重新喝了一口,等碗空了,才请青杏替她换纸。
“前面的留着,后面我自己写,你去歇吧,明日孩子来得早。”
“我去收灶房的碗,过会儿还来看,您不许趁着没人,坐到连手都抬不起来。”
门帘落下后,宋予白将纸移到灯旁,前世那次落第,她记了太久,久到旁人随口的一分,也成了她反复拿来责备自己的缘由。
差一分,便再读,差一篇,便再写,可后来有人终于肯讲明白,她的姓名即便排上去,也不能以女子之身继续走下去。
笔尖在纸上走得越来越快,原先留出的行距被挤窄,写到最后,几处墨迹透到了纸背。
今日他们否定的还有那些从未被叫进堂前的女子,连递上文章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告知不该起这样的念头。
前世那一分,她追了多年,如今才肯把那句话完整地写下,落第不等于她无能,门槛也不会因为她自责便挪开。
她不肯再替那道门找理由,也不肯让后来的人只听见一句女子不合。
最后一笔写穿了纸,宋予白提起笔,看着裂开的纸口,没有拿新纸誊清。
青杏回来添水,站在桌边看见透出的墨,先将那叠纸从潮湿的垫纸上托起来。
“这份还送何先生看吗?”
“不给,是我自己的话,和朝上该怎样应对,先放开。”
“那您写完,可好受一点了?”
“没有全好,还是想当面问他,若他生来也是女子,读过那些书,还肯不肯认自己不配教人。”
“他多半会讲各有本分,姑娘,您若真去问,怕是又要听一回难听的。”
“所以我不去,我今日想明白的,是不能再把他每一句话都当成我必须答的题。”
青杏将纸夹进她平日自用的册里,夹到末尾,发现还有半页没写完。
“这里留着,明日接着写?”
“先留着,往后若想改,我自己来改,不用替我把字描端正。”
“奴婢哪敢动,只是怕您明日看见,又嫌自己今日没沉住气。”
宋予白接过册子,没有立即合上,指腹从那处裂口旁经过,停了一会儿,才把封皮盖好。
“我不会嫌,若连在自己纸上都只许讲合宜的话,那些没说出口的,往哪里放?”
院里收拾停当,曹叔过来问明日是否照常接学生,宋予白将册子收进内室,出来时先把门闩的位置扶正。
“照常,家长今日提过的事,我还要一件件接着办,谁来问清查,仍请到门房。”
青杏等曹叔走了,才把桌上剩下的抄页拿起。
“这一张放哪儿,奴婢不想让它混进孩子的书里。”
“放备查匣旁,明日要用时找得到便好,它不配占孩子的课桌。”
“您也别为了这张纸,把今日家长讲过的好话全忘了,承安娘亲眼看见的,谁也拿不走。”
宋予白拿起一旁的《幼学须知》,原本要放回书架,却在翻开的那一页停住。
“今日有位夫人问,家里不会认那些字的乳母,能不能也照着学,我当时只答可以再教一回。”
“是,她还请您把绕口的地方改短些,拿回去念给人听。”
“那便从这里做起,等着礼部认一个名分,外头的孩子还得继续挨饿受热,父母照旧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青杏将笔重新洗净,递回来时没有碰那本自用的册子。
“姑娘,您要改哪一页,我替您念,念不懂的地方,就请您再改。”
宋予白把书摊开,先划去了开头一段难懂的释义。
“他们可以继续争,可天下女子能不能教人,这一回,我不肯只听他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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