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当老九门观影盗笔22
〖次年。
午后,齐砚跑到铺子里,看见齐铁嘴端坐内堂,神情沉痛,嘴唇翕动。
他脚步一顿,放轻了动作走过去,听了片刻:“爷爷,您在给谁念往生咒?”
齐铁嘴睁开眼睛,半晌才道:“你解九爷爷去了。”
齐砚愣住。
然后他突然想起另一个人来,小花妹妹。
小花得多难过?
小花没了爷爷,要怎么办?
齐砚拽了拽齐铁嘴的袖子:“爷爷,我想去找小花妹妹。”
齐铁嘴只是摇了摇头。
小齐砚急了:“为什么?我就去看看他,我不添乱。”
齐铁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怜惜:“小阿砚,你记着,这世上有些时候,不是想去见谁就能见的。”
“解家那样的门第,老爷子一倒,外头盯着的人多着呢,小花他现在不能让人看出半分怯来。你去了,他要是绷着,你难受;他要是垮了,他解家往后怎么办?”
小齐砚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却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问:“那他一个人,怎么撑得住啊?”
齐铁嘴叹了口气,“撑得住也得撑,撑不住也得撑。”
他说:“咱们这一行,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别担心,”齐铁嘴轻轻擦了擦他眼角的泪光:“让你乔叔去了,他会帮着小花的。”〗
空间一时寂静无声,久久不语。
他们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他们观影的是几十年后,那时,他们本就已经死亡。
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
可人死不过一抔黄土,活着的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死亡本身更沉重。
那些被留下的,年幼的,孤零零的他们怎么撑?小花要怎么撑起一个没有爷爷的解家?
要怎么在一个本该无忧的年纪,就尝遍世态炎凉,学会独自撑伞。
“九爷不会不留后手。”吳老狗道,他们太了解彼此,解九走之前,一定会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
二月红颔首:“他让小花来我这儿学戏,本就是一个长辈接纳晚辈的信号,解家一乱,红府会给他庇护。”
“行了行了,”半截李摆了摆手,“好歹现在咱们都在这儿,那些糟心事还没发生呢。”
解九坐在一旁,面色倒是平静。
他们这样的人,可以坦然的接受自己的死亡,却无法面对兄弟的离去。
〖又三年。
长沙银装素裹,齐八爷躺在堂前的软椅上摸着小齐砚的头,气息微弱:“小阿砚,爷爷要走了,不能陪你了。”
小孩死死的攥着他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汹涌打转,拼命摇头:“不要,爷爷,阿砚不要你走!”
老人最后眷恋地揉了揉孩子的发顶,手臂骤然失了力道,颓然滑落。
………
“八爷过世——”
声音刚落,门外肃立的族人、伙计闻声涌入,低头默哀,送行。〗
“唉。”齐铁嘴长叹一声,该来的总要来,他的阿砚终究还是走上和小花一样的路。
接下来的画面,他并不想看,他知道一定很难,很苦,很痛。
奈何天不遂人愿,画面依旧在流转。
〖入殓安葬后,才刚回到老宅,孝衣还未脱下,门外气势汹汹地进来一群人,黑压压的围满了伙计。
为首的七叔公一脸假笑:“小砚年纪还小,家族事务繁杂,先交给叔公叔伯们替你打理几年,等你成年后,再交还给你。”
“是啊,齐羽失踪了,小砚才多大?如何掌得了家?”
“小砚可是八爷的亲孙子,而且是家里天赋最高的,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好好教养,以后肯定能带我们齐家更上一层楼。”
……
齐砚立于廊下,寒风吹动他宽大的孝服,他冷眼看着这些曾慈眉善目的长辈,为那掌家之权争得面红耳赤,丑态毕露。
他想,小花当年面对的就是这般么?
心寒。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比这冬日里的风雪更冷三分。
齐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
“我齐砚,是爷爷指定的当家人!”
七叔公脸上的假笑冻结:“看来小砚是不肯听话了。”
随后一群带刀的伙计冲进了内院。
………
齐正远率先站队他这方阵营,让五五开的局面更胜一筹。
内院,后门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
所有站立的伙计齐刷刷躬身,声浪震落了檐角的积雪:“当家的!”
夜幕降临,所有的痕迹收拾的干干净净,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仲安排了几十个伙计严防死守,将整个老宅保护的密不透风。
他弯下腰平视他,递过去一把匕首:“小少爷,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齐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争先恐后涌上来,雪地被染成红色,一具具熟悉的,陌生的脸倒下。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齐砚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推开门,跑进齐羽的房间,爸爸不在,又红着眼跑到齐铁嘴的屋里,爷爷也不在。
他站在廊下,寒风灌进单薄的衣服,吹得他浑身发抖。
这偌大的宅子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爬上床,把自己蜷起来,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被子外面太冷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
最后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是当家的。
当家的不能哭。
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孤独地响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
他就这样抱着自己,睁着眼,听着风雪声,直到天边泛起青白的光。〗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二月红的声音很低。
一个十岁的孩子,第一次直面死亡,就是这样的场面。
“他害怕啊,他害怕到一整晚睡不着。”霍锦惜别过脸去:“他去找爷爷,找爸爸,找了一圈才发现,这宅子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老八在的时候,他是受万千宠爱的齐家小少爷。”吳老狗叹了一声:“他的世界都是彩色的。”
可彩色被一场雪掩埋了,只剩下黑白。
齐铁嘴早已泪流满面,他心疼,心疼到嗓子哽的说不出话。
他的阿砚,他捧在手心里宠着疼着的阿砚,原来在他走后,是这样熬过第一个夜晚。
三寸钉发出呜呜的声音,摇着尾巴爬到齐铁嘴身上,慢慢舔着他脸上的泪水。
张启山看向齐铁嘴,轻声道:“老八,你走得安心,你给他培养了一个副手,你留给他了能护着他的人。”
齐铁嘴知道,自己肯定给他安排了后路,可后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解九一直没说话,只是嘴唇紧抿,他想起小花,三年前那个孩子也是这般吧?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解府里,一个人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长辈。
黑背老六把刀一放,皱眉:“他娘的能不能都杀了。”
***
齐砚小时候总觉得大人们都很厉害,什么都能扛住,长大后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能扛的人,不过是死的人太多,活着的那个,不得不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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