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山本一只耳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山本一木站在筱冢义男的办公桌前，右耳包着绷带。
筱冢义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战报，看完了，放下，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观摩团是来看你的，结果还没见到你，就被独立团吃掉了。就连你自己的特工队，也几乎全军覆没。山本君，你让我怎么跟华北方面军交代？”
山本一木没有辩解。
“你那个特工队，花了帝国多少钱？多少资源？你在德国学了那么多年，就学成这样？”筱冢义男站起来，走到山本一木面前，盯着它耳朵上那块绷带，“那个独立团，一个土八路组成的杂牌军，也能把你的特工队打成了这个样子。”
“嗨！”山本一木低下头。
筱冢义男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转过身，背对着它，声音低了下来：“上次，你出发前说提头来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山本的回应。
山本一木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筱冢义男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可那个李云龙的头，还在他的脖子上。”
山本一木低着头，不敢出声。
筱冢义男沉默了很久。“山本君，你还有什么话说？”
山本一木抬起头，声音沙哑：“司令官阁下！请再给我一年时间。”
筱冢义男没动。
“一年之内，我一定把独立团连根拔起。李云龙的人头，我提来见您。那个女医生，我也会把她带回来。”
筱冢义男转过身，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特工队几乎没了。华北方面军可不会像我有这么好的耐心等你。但我最多只能给你一年时间，山本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嗨！”
山本一木立正，转身，走出办公室。
筱冢义男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站了很久。
——
独立团，断崖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
赵刚让人把朱子明从关押处提了出来。
朱子明被押到团部的时候，脸色灰白，右肩上的伤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他低着头，不敢看赵刚，也不敢看李云龙。
李云龙抽着旱烟，赵刚坐在桌前。
“朱子明。”赵刚道。
朱子明没吭声。
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桌上一拍：“跟你说话呢！”
朱子明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李云龙，又看了看赵刚，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赵刚蹲下来，平视他：“朱子明，你是保卫干事，你知道规矩。”
“我不是故意的……他们抓了我……”
“我问的不是这个。”赵刚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铁，“你招了什么？”
朱子明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驻地位置……兵力部署……哨位分布……”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说了卫生队的位置，说了张医生……”
李云龙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赵刚又问：“他们让你做什么？”
“那个鬼子军官问张医生叫什么，我说了，他说她的命要活的。”朱子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他还说……让我等信号，里应外合……”
“所以你就去了卫生队？”
朱子明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敢说话。
赵刚站起来，转过身，看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把旱烟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朱子明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他妈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团长，我……”朱子明想说什么，被李云龙一脚踹翻在地上。
赵刚拉住李云龙。
“老赵，你别拦我！”
“不拦你。”赵刚说，“但得按规矩来。”
李云龙喘着粗气，瞪着地上的朱子明，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一甩手，转过身去。
赵刚对门口的战士说：“带下去，关好。”
战士把朱子明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往外走。
旅长是下午到的。
团部里，赵刚把朱子明的事汇报了一遍。旅长听完，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毙了吧。那丫头呢？”
“在卫生队。”赵刚说，“她耳朵受了点伤，不严重。”
旅长没说话，站起身往外走，李云龙和赵刚跟在他后面。
三人出了团部，往卫生队走去。
卫生队里，张星冉正坐在桌前写东西。耳朵上还包着纱布，纱布干干净净的，看来刚换过。看见旅长掀帘子进来，她站起来。
“旅长。”
旅长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耳朵上的纱布，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
“伤怎么样？”
“擦破点皮，不碍事。”
“不碍事？”旅长的声音提了上来，“子弹从耳朵边上擦过去，叫不碍事？”
张星冉没说话。
旅长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过身，看向赵刚和李云龙。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我上次说什么来着？人给我看好了。结果呢？你们能让那朱子明拿枪对着她。”
李云龙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刚也没说话。
旅长又转过头，看着张星冉：“你也是。打仗的事，你在后面待着就行，往前线跑什么？”
“报告旅长，”张星冉站得笔直，“前线有伤员，抬下来再治耽误时间。”
旅长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云龙和赵刚。
“我再强调一遍。这丫头的安全，在独立团是头一位的。我不想再看见她带伤出现在阵地上，听明白没有？”
“明白。”李云龙和赵刚同时应声。
旅长又看了张星冉一眼，没再说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李云龙跟了出去，赵刚落在后面。
他看了张星冉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还有一件事。”旅长站在团部门口。“虽然那个特工队被打跑，但独立团的驻地已经被暴露，你们需要立即调整驻地位置。”
李云龙点头：“已经在找了。赵家峪那边不错，三面环山，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我打算让侦察排去看看。”
“赵家峪？”旅长想了想，“那个村子我去过，地形可以。行，就那儿吧。动作要快，别等鬼子缓过劲来。”
“是。”
旅长说完，转身准备上马，却看见张星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
旅长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出来了？”
张星冉没回答，她看着旅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旅长，您的脸有点肿。”
旅长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睡好，没事。”
“您的呼吸也不对。”张星冉往前走了一步，“上次在团部您咳嗽，我就想说了。后来仗打起来，您又忙。”
旅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您的腿。”张星冉低头看了一眼旅长的右腿，“您刚才下马的时候，右腿先着地，左腿在拖，说明右腿不敢使劲。”
旅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云龙和赵刚站在旁边，谁也没敢出声。
“旅长。”张星冉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跟您商量。我是医生，您是病人，病人应该听医生的。”
旅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啊。”
“胆子大不大，跟看病没关系。”张星冉没笑，“您的身体出了问题，我得管。您是386旅的旅长，您不能倒下。”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缓了一些，但还是硬邦邦的：“我不喜欢看到有人在我面前离开。”
旅长的笑容收住了。
他看着张星冉耳朵上那块纱布，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查，查完我再走。”
张星冉走过去，把手搭上旅长的脉门。片刻，又让他张口，看了看舌苔。
“舌苔黄腻，您最近肯定咳得厉害，痰是浓的。面颊浮肿是体内有炎，不是没睡好那么简单。”
她说着，蹲下身，手指沿着旅长的右膝外侧按下去，“这里，旧伤，软组织粘连，您上马的时候左腿蹬地，右腿全靠大腿肌肉往上带，所以下马的时候膝盖打不了弯。”
旅长惊得忘了缩腿。
张星冉站起来，看着旅长。
“旅长，您的肺有炎症，腿上旧伤也没养好，您得休息。”
“我没时间休息。”
“那您就抽时间。”张星冉的声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每天多睡一个小时，少抽点烟。腿上的伤得重新处理，不然以后走不了长路。”
她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又拿出一小罐药膏，递过去：“药一天三次，饭后吃。药膏每天晚上敷一次，敷在右膝盖上，用热毛巾捂一刻钟再抹。”
旅长接过药，放在手里看了看。
“你哪儿来的药？”
“买的。”
“哪儿买的？”
“旅长。”张星冉看着他，“您说过不问的。”
旅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行，不问，不问。”他把药装进口袋，翻身上马。
“还有一件事。”张星冉站在马下，仰头看着他。
“说。”
“您的马太快了。骑慢点，别颠着。”
旅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回去吧，比我妈还啰嗦。”
张星冉没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我妈不在了，您得替她多活几年。”
旅长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他没再说话，打马走了。
那匹马似乎也听懂了什么，蹄声不急不缓，比来时慢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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