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坂田联队（下）
柱子的迫击炮已经打了十几发，炮管烫得冒烟。他蹲在炮位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路面，手速快得惊人。
孙二宝从身后把炮弹塞进他手里，缩回去，动作又快又利索。
突然，一个鬼子狙击手锁定了柱子的位置。
一枚7.7mm子弹从四百米外的山脊上飞过来，打在孙二宝身边的土坎上，“噗”地一声闷响，泥土溅了他一脸。
“有狙击手！”孙二宝声音发紧。
“别管他。”柱子没抬头。
孙二宝咬着牙，把炮弹塞过去。
缩回来的那一刻，第二发子弹打在炮管左侧，火星四溅。
柱子还是没抬头。
他伸手，往常炮弹早就塞进掌心了，这次却什么都没摸到。
柱子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孙二宝趴在地上，左肩被子弹擦过，军装撕开一道口子，血正往下淌，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人还清醒着，正用右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别管我！继续打！”孙二宝吼了一声，用右手抓起一发炮弹，贴着地皮推了过来。
柱子接过炮弹，塞进炮管，松手，炮弹出膛。
但就在同一时刻，鬼子狙击手的第三发子弹咬到了他的右肩。
子弹从右肩窝穿进去，在体内翻滚了一圈，又从肩膀后面钻出来。
柱子整个人往后一仰，炮管歪了，炮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那个狙击手还想开枪，却被侦察排的老刘提前锁定，一排子弹从侧翼扫了过去，那头鬼子身体一歪，再也没能打出下一发。
“炮弹。”
“给！”
柱子左手接过炮弹，塞进炮管，用右手肘压住炮管稳住方向。
松手，炮弹出膛。
孙二宝又递上一发。
柱子的右肩还在往外冒血，每打一发，伤口就跟着颤一下，他脸色白的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阵地，一下都没眨。
又一发。
再来。
直到鬼子的掷弹筒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一发榴弹落在炮位旁边，爆炸的气浪把两人掀翻在地。
孙二宝被震得耳鸣不止，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
“柱子！”
孙二宝甩了甩头，从地上爬起来，把柱子从土堆里拖出来。
柱子咬着牙，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弹片还嵌在肉里，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肺里搅。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一口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
“别管我……继续打……”
他伸手去抓炮弹，手指刚碰到弹体，整个人就往前栽了下去。
孙二宝扑过来把他接住，朝身后吼：“卫生员！柱子要不行了！”
柱子被抬下去的时候，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血色。
孙二宝蹲在地上，肩上的血还在流，额头上的口子往外渗着血，糊了半只眼睛。
他用手抹了一把，站起来踉跄了两步。
一个战士跑过来，把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搂住他的腰：“兄弟，走，去包扎所。”
孙二宝没说话，靠着那战士，一瘸一拐地往后走。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公路两侧到处都是鬼子的尸体和残骸，烧毁的卡车还在冒烟，弹药车的殉爆断断续续响了好一阵。
独立团的战士们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把还能用的武器从尸体旁边捡回来。
几个战士在指挥车的残骸里找到了坂田的尸体，这时候坂田信哲的半边脸已经被弹片削掉，军装也烧得只剩下碎片。
……
柱子被抬进陈家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张星冉刚从一台手术台上下来。她摘下手套正要喝水，虎子掀开门帘冲进来：“张同志！柱子！柱子快不行了！”
张星冉放下水杯，快步走到门口。
柱子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左胸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大，意识模糊。
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抬进去。”
担架被抬进窑洞，在手术台前放下。张星冉走过去，弯下腰，看了一眼柱子的脸色，伸手搭在他颈侧，默数了几秒。
脉搏细弱，快得吓人。
她剪开柱子胸口的绷带，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弹片从左胸第四肋间隙射入，创口不大，但周围肿胀发紫，皮肤下面已经鼓起来，那是血气胸的典型体征。
张星冉用听诊器贴上去，左侧呼吸音几乎消失。
“张力性血气胸。”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
“准备胸腔闭式引流。生理盐水、橡胶管、止血钳、缝合针、凡士林纱布。”
一个卫生员愣在那里：“张医生，胸腔……咱们没做过这种手术……”
“我主刀。之前东西都认过了，我说什么，你们就递什么，在旁边看着学一下。”
张星冉转身走到窑洞最里面，拿出之前就提前兑换好的胸腔闭式引流装置。无菌橡胶管、水封瓶、引流袋，一应俱全。
她把管子的一端插进水封瓶，另一端握在手中，走回手术台前。
手指摸到柱子左胸的腋中线，在第六肋间隙停下。
碘伏棉球在皮肤上画了个圈，无菌洞巾铺上去，只露出那块发紫的皮肤。
手术刀划开一道小口。
止血钳探进去，钝性分开肌肉，手腕一抖——钳尖刺穿了肋间肌。
一股暗红色的血从切口涌出来，溅了她一手。
“引流管。”
卫生员把橡胶管递过来，手在抖。
张星冉稳稳地接过去，用止血钳夹住管头，顺着切口塞进胸腔，深度合适，松开止血钳。
管子那头的气泡咕嘟咕嘟地从水封瓶的液面下冒出来。
接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出来，灌进瓶子里。
柱子的呼吸，几乎是在管子放进胸腔的那一刻就开始好转了。
喉咙里的呼噜声小了，嘴唇的颜色从发紫慢慢变淡，胸口不再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张星冉用缝合线把引流管固定在皮肤上，周围涂上凡士林软膏，盖上无菌纱布。她没停手，转身走到柱子右侧，剪开右肩的军服。
子弹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入口小，出口大，周围已经肿了一圈。她用止血钳探进去清创，剪掉坏死的组织，又用生理盐水冲洗了好几遍，直到水清了才停下。
“缝。”
卫生员递过针线。张星冉一针一针缝合，伤口深，缝了七针，最后一针打完，她剪断缝线，敷料贴上。
她走到柱子头侧，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动脉。脉搏虽然还是细弱，但已经有了规律。
“活了。”她轻声呢喃，像是确认。
然后她转过身吩咐：“引流管看好，不能进气，一小时记一次。”
两个卫生员连忙点头。
张星冉没再说话，转过身走到手术台前。
“下一个。”
“张医生，您……不歇一会儿？”
“我说下一个。”
张星冉已经重新换了手套。
……
团部里，李云龙已经坐在了桌前，嘴里叼着旱烟，伸手拿起电话，摇了两下。赵刚坐在对面，低头写着战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旅部，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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