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旧影
入夏后的青溪镇浸在湿软水汽里,乌记小绣坊的青布幌子迎着风晃得轻缓。
乌以灵搬来这里已经一整年,乱葬岗那一夜的腥冷早被江南软风磨淡了痕迹。
院角种了两棵茉莉,傍晚浇完水,甜香会顺着半开木窗飘进满架绣样里。
她如今对外称阿灵,没人知道她曾是京城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乌以灵。
左腕那道深疤还会在阴雨天发疼,那是嫡妹乌含玉给她的“临别赠礼”。
当初若不是忠心嬷嬷换了衣服躺进棺材,她早成了乱葬岗的一抔黄土。
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只想安安稳稳过活,再也不碰侯府那滩烂泥。
樟木线盒是她从京里带出来的旧物,盒面掐银缠枝莲是当年萧砚送的及笄礼。
她每次开盒摸到凹凸花纹,都会愣神半响,再匆匆合上盖子压下波澜。
绣坊生意不算差,镇上姑娘媳妇都爱买她绣的帕子嫁衣裳,针脚匀得惊人。
这天她要赶富户沈家的嫁娘喜服,坐在窗边绷架前,从早绣到日头偏西。
窗外蝉鸣聒噪得很,风卷着茉莉香扑进来,吹得绷架上绒线晃了晃。
屋里光线暗下来,她垫着小板凳踮脚够窗棱上挂着的羊角琉璃灯。
脚下凳面沾了溅出来的浆水,一滑就晃,她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预想中的疼没落下,后腰撞进一片带着浅淡龙涎香的温热胸膛里。
那香味太熟悉,刻在骨血里的记忆瞬间翻涌,乌以灵的脊背瞬间僵住。
托着她腰的手骨节分明,温度烫得隔着两层布都能烧进她皮肤里。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正是她躲了一年的萧砚。
萧砚一身素色竹纹长衫,没带任何侯府配饰,下颌比一年前削得更尖。
他找了她一整年,从北直找到江南,脚程绕了大半个国摸到青溪镇。
四目相对的瞬间,乌以灵的脸不受控制烧起来,从耳根红到了鬓角。
她太没出息,哪怕恨过怨过,被这个人抱着,心跳还是乱得不成章法。
她慌慌张张挣开他的手,后退时带翻了脚边彩线笸箩,满桌彩线撒了一地。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乌以灵。”她攥着衣角抵着桌沿,声音带了点颤。
萧砚没逼她,只是弯下腰慢慢帮她捡散在地上的绒线,指尖扫过她的手背。
那一点轻碰像电流划过,乌以灵又往后缩了缩,指尖都烫得发慌。
“我知道你是阿灵,也知道你要过安生日子,我不会扰你。”萧砚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就在镇东客院住下,要订十幅绣品,从帐子到帕子都要她亲手绣。
放下的银票够开三个这样的绣坊,他放好东西就转身走了,没多留半刻。
第二天一早乌以灵开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一篮蜜金橘,是她从前在京最爱吃的。
糖霜裹得匀净,一看就是从京里专门带来,放在青石板上还带着晨露湿意。
她把篮子提进来,放了三天终究没扔,剥了一颗,甜里带酸还是从前的味道。
青溪镇石桥边有卖藕粉的摊子,她每天早上去买一碗,萧砚总在她后面买一碗。
他就坐隔一桌,不说话也不凑过来,只安安静静看着她吹碗里的热气。
过了五天,镇上来了流窜地痞,挨家收保护费,摸到绣坊要掀她的绷架。
乌以灵刚要拿剪刀自卫,萧砚就从外面进来,只两招把人打得爬着出去。
他没说什么好听的,只是拍了拍她放在绷架上的手,说以后不会有人来扰。
那只手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可乌以灵的脸还是红了大半天,针都绣错两针。
之后半个月,萧砚天天都来,有时候带新鲜塘栖枇杷,有时候带一块胰子。
都是她从前用惯的牌子,他什么也不多说,放下东西就去对面茶坊坐着。
她有时候绣累了抬头,就撞见他的目光,软得像化了的水,她赶紧低头脸红。
有一次她淋雨受了寒,发热躺在床上起不来,萧砚敲门进来熬姜汤,守了一夜。
他坐在床边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指尖碰到她额头,烫得她醒过来,脸一下子红透。
他也没趁虚而入,只是给她倒了水,说你好好养着,我就在外间,有事叫我。
第二天她烧退了开门,就看见外间罗汉床上,他搭了件薄衫睡了一夜,眼睛全是红血丝。
她心里酸胀得慌,可还是没说软话,只是给他做了一碟他爱吃的梅花糕放在桌上。
萧砚起来看到了,笑着吃完,说味道跟从前一样好,她听了又红了脸转身收拾绷架。
她不是不动心,可她忘不掉当年乌含玉诬陷她不贞,他虽没全信,可也没护她。
他那一句“你且禁足,待我查清”,到底给了乌含玉机会,把她逼到死路上。
这道坎跨不过去,她就算心里还有他,也没法再回去做他的世子妃,更没法和好。
她跟他说清楚,我就在青溪过一辈子,不回京城,也不想跟侯府有任何牵扯。
萧砚没劝她,也没逼她跟他走,只是说我留在这陪你,你不想回就不回。
他照常订绣品,照常送东西,帮她修漏雨的屋顶,帮她平了院外坑洼的路。
就是不提让她回去,也不提和好,只是安安静静守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不远不近。
镇上人都以为阿灵找了个情投意合的外乡郎君,笑着催她办酒,她只红着脸躲。
萧砚听到了也只是笑,不解释也不逼她,只是帮她送客人,再给她递一杯凉茶。
这样过了两个多月,京里来了加急信,萧砚看完没瞒她,直接拿给乌以灵看。
乌以灵捏着信纸指尖都发紧,信里说乌含玉在侯府闹得天翻地覆,位置已经不稳。
她攥着信坐了大半天,茉莉香飘进来,她想起当年父母惨死都是乌家嫡出的阴谋。
血海深仇没报,她怎么可能真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她还是不想跟萧砚回去。
萧砚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说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你不想和好就先不和好。
他站在窗边,影子拉得很长,风掀动他的长衫,跟当年她初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乌以灵咬着唇没说话,没答应也没赶他走,只是把信叠好,放进了自己的首饰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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