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醒来时，她还在
夜里十一点，病房终于安静下来。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提醒着这里还是医院。
陆延背后的伤重新换了药，止疼药渐渐起了作用。
可他一直没有睡，迟雨坐在床边，把最后一份报告填写好，才轻轻合上电脑。
她站起身，把病房里的灯调暗了一些。然后走到窗边，将百叶窗轻轻拉上一半。
忙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旁边那张临时折叠床前。
医院的陪护床很窄，展开以后，不过六十公分宽。
迟雨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
刚准备躺下，陆延忽然开口：“你回去睡吧，我晚上自己可以。”
迟雨看了眼他，没接话，拿着毛巾和睡衣准备去厕所洗漱。
陆延接着说：“我给顾楠洲打个电话。”
“叫他来干什么？”
“让他过来。”陆延看了一眼那张折叠床，眉头轻轻皱着。“你回去休息，你已经好几天没睡一个安稳觉了。”
陆延知道她这一周都在各种出任务估计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如果在让她在这里照顾那张小到不能翻身的床，肯定睡不好。
迟雨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张陪护床，忍不住笑了笑：“没关系，我以前值夜班的时候，经常睡这个，照顾病人我应该比顾楠洲有经验。”
陆延还是坚持说道：“或者我让陈助过来，你回去休息。”
迟雨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陆总，你是在赶我走吗？”
“不是.....我是心疼你。”.陆延这句话到了嘴边没有思量就脱口而出了，说完一瞬间，病房安静得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迟雨垂下眼眸，没有接这句话：“我以前在非洲的时候，条件比这差多了。有时候连续救援三天，靠着帐篷睡两个小时，就继续出发。后来飞救援，每次执行任务回来，直接睡在基地休息室，也是这种床。”
她笑了笑：“所以，对我来说已经习惯了。”
说完她快步走进厕所，关上门，不再和他对话。
直到厕所传来水声，陆延才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口无遮拦！！”
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伤口：“嘶～～ ”
卫生间里，迟雨站在洗手台前，冷水顺着指尖流淌。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尖还是红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句话。
“我心疼你！”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卫生间的门轻轻打开，迟雨洗漱完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湿透的飞行服，穿着基地同事刚送来的浅灰色家居服。宽松的棉质长袖，衬得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救援时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柔和。刚洗过的长发没有扎起，半干地散落在肩头，还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侧脸上，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湿痕。
连续几天救援，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干净透亮，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像弯弯的月牙，不笑的时候，又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安静。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三十岁多的年纪，没有浓烈的艳丽。
更多的是一种沉静而温柔的漂亮，像春天刚抽芽的枝叶，干净、舒服，让人看一眼，心都会慢慢安静下来。
陆延有一瞬间看得出了神，记忆里的迟雨，好像一直停留在十八岁。那个扎着高马尾，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站在操场边，安安静静看着他打篮球的小姑娘。
后来，她去了法国，去了非洲，去了澳洲，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救援。可再次站在自己面前时，她眼里的那份纯净，却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唯一变的，是她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和从容，还有一种经历过生死以后，才会拥有的坚定。
迟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轻声问道：“怎么了？”
陆延这才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就是忽然发现……你好像一点都没变。”
迟雨怔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怎么可能，都三十好几了。”
陆延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还是和以前一样。”
迟雨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到折叠床边。她低头整理着毛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另一段记忆。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
严格来说，也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她并不愿意回忆。那一夜，酒精、误会、眼泪，改变了太多人的人生。她失去了少女时代最平静的青春，陆延也背负了十年的愧疚。
想到这里，迟雨轻轻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重新压回心底。
然后抬起头，对着陆延轻轻笑了一下。
“睡吧。”
.........
夜越来越深，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运转声。迟雨原本睡得很浅,做救援的人，大多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哪怕再累，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立刻醒来。
迷迷糊糊间，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是在梦里。
“迟雨……”
迟雨缓缓睁开眼，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她坐起身，仔细听了一下。声音，是从陆延那里传来的。她立刻起身走过去，陆延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
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白，整个人睡得很不安稳。
他像是陷进了什么可怕的梦里，呼吸越来越急。
忽然，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迟雨……快跑……”
停顿了一瞬，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快跑！别回来！”
“迟雨——！”这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
迟雨心口猛地一紧：“陆延。”
她轻轻叫了他一声，可陆延像根本听不见。梦里的他，仿佛还停留在那场暴雨里。
“对不起......迟雨……”
迟雨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延，你做噩梦了。”
可下一秒，她就察觉到不对。陆延掌心滚烫，她立刻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
迟雨脸色瞬间变了：“发烧了……”
她立刻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滴——”
护士站几乎同时收到提醒，不到一分钟。值班护士和医生便快步赶了进来。
“Doctor Yu？”
迟雨已经熟练地拿起体温枪：“39.4℃。”
护士立刻记录，医生检查了一遍伤口，神情凝重。
“伤口没有感染迹象，应该是创伤应激，再加上淋雨时间太长。”
“准备退烧药，重新抽血，补液。”
病房再次忙碌起来，迟雨始终站在床边，看着护士建立新的静脉通路。
退烧针缓缓推进，冰袋放在额头。毛巾不断擦拭身体降温。
整个过程，陆延一直没有醒，只是嘴里仍断断续续说着梦话，梦里应该有以前的事情和现在的事情。
医生离开后，病房再次安静下来。迟雨重新坐到床边，轻轻握住陆延滚烫的手。
她低着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陆延。”
“我没事了，都过去了。该惩罚的人也得到了惩罚，我们都安全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她的声音。陆延紧皱的眉头，竟然一点一点松开了。握着她的那只手，却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迟雨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握着。
清晨六点，窗外，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病房。陆延缓缓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昨晚那场高烧，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烧没了。
不过，身上的温度已经退了下去。只是病号服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有些难受。
他轻轻动了一下，背后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嘶……”
陆延皱了皱眉，没有再继续动。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温热。
他低下头，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正轻轻握着另一只手。
迟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床边，或许是后半夜照顾他太累了。此刻正趴在床沿睡着，一只手还被自己紧紧握着。
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手机。
阳光落在迟雨的侧脸上，她睡得很沉。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那是连续几天救援，又陪了自己一整夜留下的疲惫。
她平时睡觉很轻，可这一夜，是真的累坏了。陆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惊醒她。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做梦，梦里还是蓝山暴雨、京市、温素岚、以及那晚和迟雨的那一晚。
陆延缓缓收紧了几分手指，动作很轻。可迟雨还是醒了，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因为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直到看见陆延正看着自己。
她这才反应过来：“你醒了？”
她立刻直起身，第一反应不是抽回自己的手，而是伸手摸向陆延的额头。掌心贴上去，停留了几秒。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退烧了。”
说完，她又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温度。
这才彻底放心。
陆延一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迟医生，都是这么查病人体温的吗？”
迟雨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
她轻轻挣了一下，陆延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
“昨晚……”
迟雨摇了摇头：“不是你故意的。”她低头活动了一下被握得有些发麻的手指，然后转移话题：“我去买点早饭。”
迟雨走得挺快，那指尖亲密的接触让她红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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