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二十四岁(中)
第二天一早,京城下了点小雨,机场大厅人来人往。
迟雨坐在候机室的时候,明显有些走神。
她低头捧着热咖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窗外停机坪一架架飞机滑行而过,她却始终安静。
这是她离开山里的第六年,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回去。
陆延坐在她旁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安。
“紧张?”
迟雨愣了下,随后轻轻笑了笑。
“有一点。”她低下头,“我不知道大伯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离开那年,其实并不算体面。陆家把她带走后,山里的人议论了很久。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也有人说,她终于攀上了有钱人。
“他们当年折磨你还不够多?还要继续讨打?”
陆延是知道迟雨当年的事情的,所以她第一句能说她大伯还是让他诧异。
“不是……大伯怎么也算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迟雨有些尴尬,只好回答。
陆延看了一眼她,没回答。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南方小城空气潮湿,比京市闷热很多。
两人租了台车,一路都是陆延在开。
越往山里开,路越窄,窗外的景色也越来越熟悉。
迟雨一直看着外面,很少说话。那些旧房子,那些蜿蜒的山路,那些她曾经一步一步走出去的地方。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什么变化。
直到车停在村口,迟雨才终于有点恍惚地回过神。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黄泥路,老槐树,远处层层叠叠的大山,像时间从未流动。
只是她已经不是当年的迟雨了,有村民认出了她,愣了好几秒。
“……小雨?”
迟雨下意识站直,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张婶。”
“真的是你啊!”对方一下激动起来。“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听说你现在在大城市了?”
很快,越来越多人围过来,七嘴八舌。
“小雨回来了!”
“这是男朋友吧?”
“长得真俊啊。”
迟雨耳朵一下红了,刚想解释。
陆延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站在她旁边:低声说:“先去扫墓?”
那语气太平静,像默认了什么,迟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墓地在后山,要走很长一段山路。
小时候,迟雨每年跟着也爷爷奶奶来。后来就是跟着爷爷来,再后来奶奶爷爷都去世了,就她自己来了。后来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山路有些滑,陆延一路都走在她旁边。
本来想偶尔伸手扶她一下,可是迟雨走得比他更熟练,也更稳。
等终于走到墓前时,迟雨忽然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像突然又变回了很多年前那个小女孩。
墓碑有些旧了,照片也被风吹雨打得泛白,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她蹲下来,一点点擦掉墓碑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爷爷奶奶,爸,妈。”她声音轻得发颤,“我回来了。”
山风吹过树林,四周安静得只剩鸟叫。
陆延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她。那个在陆家永远安静懂事的女孩,也曾在这样的山里,跌跌撞撞长大。
……
迟雨蹲在那里很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自己考上了大学,说现在在学医。还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可说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因为只有真正站在这里,她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一张纸巾忽然递到她眼前,迟雨抬头,看见陆延蹲在她旁边。
“哭什么。”他声音很低,“他们看见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迟雨鼻尖发酸,低头接过纸巾,眼泪却掉得更厉害。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慢慢落了。
村里变化不大,可很多旧房子都翻新了。以前的小卖部变成了超市,学校操场也重新修过。
迟雨慢慢走着,一路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小雨回来啦?”
“什么时候走啊?”
“以后还回来不?”
她一一笑着回应,直到走到河边,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有棵很大的老树,她经常坐在那里画画。
“我以前总在这里偷偷画东西。”她忽然开口。“怕被大伯发现。”
“为什么?”
“他说画画没用。”
陆延低头看她:“现在还画么?”
迟雨愣了下,很久,才轻轻摇头。
“不画了。”
其实不是不会了,只是后来的人生太忙。忙着活下去,忙着读书,忙着变优秀。她早就没时间碰那些东西,那点梦想好像都被现实磨平了,
夕阳慢慢落进山里,晚风吹过河面。迟雨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多年的地方,终于一点点被填满。
而陆延站在她旁边,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陪她回来了。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迟雨为什么会长成现在这样的人。
那趟回山里的两天,像是他们从现实里偷来的时间。
没有陆家,没有温素岚。没有那些身份、规矩和旁人的目光。
只有山风,夕阳,还有他们并肩走过的路。
回京城那天,迟雨明显比来时轻松了很多。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里拍下的照片,有山路,有河边,还有爷爷奶奶墓前那束白花。
陆延坐在她旁边,一路都很安静。
其实他心里有很多话,可到了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飞机快落地的时候,陆延忽然开口。
“迟雨。”
“嗯?”她偏头看他。
陆延沉默几秒,像是很随意地问:“你觉得穆少卿怎么样?”
迟雨愣了下,倒也没多想,她和穆少卿认识太多年。
从高中到大学,穆少卿一直都很照顾她。
于是她认真想了想:“挺好的啊,他热心、善良、开朗。”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点笑意。
陆延握着扶手的手指却慢慢收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对他挺有好感?”
迟雨还是没察觉什么,只当他随口聊天。
“还不错吧,穆少卿人很好。”
一句话,像忽然把陆延从那两天的温柔错觉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只有自己陷进去了。
迟雨并不知道,他这段时间那些反常。那些靠近,那些藏不住的偏心,意味着什么。
陆延真的觉得,穆少卿更适合她。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穆家没有陆家那么复杂,穆少卿性格温柔。会照顾人,会哄她开心。最重要的是,穆家不会像陆家这样,永远高高在上地审视她。
飞机落地的时候,陆延一路都没再说话。
迟雨后知后觉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直到车停在京大门口,她刚解开安全带,正想说“我请你吃饭吧”。
陆延却先一步开口:“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学校。”
他说完,甚至没看她,直接启动车子离开。迟雨站在校门口,整个人还有点懵。
晚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已经开远的车,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她认真回忆了一路上的对话,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最后只能归结于:陆延可能工作不顺。于是她也没多想,只是低头叹了口气。
原本还想请他吃饭的,现在只能作罢。
实验室那边已经催了她很多次,她请假两天。堆积的数据和报告已经快把邮箱塞爆。
迟雨抱着电脑一路往实验楼跑,很快又重新投入忙碌。
而另一边,陆延一个人把车开上高架。夜色从车窗外快速倒退,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这么难受。
尤其是,那个被喜欢的人,根本不知道。
而迟雨呢 从来不觉得陆延会喜欢自己,她甚至连梦都不敢这样做。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陆延是天上的人。他耀眼,张扬,永远站在人群中央。而她只是那个从山里走出来、寄住在陆家的女孩。
她可以偷偷喜欢他很多年,可以因为他一句话高兴很久,也可以因为他靠近而心跳失控。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自己,所以她把所有感情都藏得很好。藏进那些没送出的画,藏进深夜反复删掉的信息,也藏进每一次克制又安静的目光里。
……
她的暗恋,从一开始,就只允许停留在自己心里。
陆延那年回国的假期有两个月,正好能赶上生日。
顾南洲他们几乎天天喊他出来,赛车场、会所、酒局,像要把他在美国缺席的时间一次性补回来。
可陆延却越来越提不起兴趣。尤其从山里回来以后,他已经快半个月没见过迟雨了。
最开始,他还能在微信里看到她偶尔回复。
后来,连回复都越来越少。陆延盯着聊天框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晚上,顾南洲组局,穆少卿和林希希也来了。
包厢里音乐吵得厉害,林希希坐在陆延旁边,低头给他倒酒。
“阿延,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下个月。”
“那正好可以过生日。”她笑得很温柔:“今年大家终于能一起了。”
陆延“嗯”了一声,情绪很淡。
穆少卿坐在对面刷手机,忽然叹了口气。
“迟雨是真失联了。”
陆延抬眸。
“什么意思?”顾南洲问。
“宜市那个医学论坛啊,她跟教授去参加答辩了。”
穆少卿把手机扔桌上:“我给她发十条,她能回一条。”
顾南洲笑了:“人家那叫事业脑,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天天闲着?”
“我闲?”穆少卿立刻不服,“我昨天在实验室熬到凌晨三点!”
“那你还天天追着人家发消息?”
“你懂个屁。”穆少卿懒洋洋靠在沙发里,“追女孩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林希希忽然笑着接话:“少卿,你不会真喜欢迟雨吧?”
空气忽然静了一秒,穆少卿倒也坦荡。
“喜欢啊,她那么好,谁不喜欢。”
顾南洲看了眼陆延之后,吹了声口哨:“还真承认了?”
“有什么不能承认的。”穆少卿低头笑,“我妈都知道。”
陆延靠在沙发里,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酒。酒有点烈,烧得喉咙发涩。
林希希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笑着圆场:“迟雨确实优秀,上次我还听说,她们院里好几个老师都特别喜欢她。”
“那可不。”穆少卿来了劲。,“她现在在京大医学院名气可大了,前几天还有师兄跟我打听她。”
顾南洲乐了:“那你危险了啊穆少,竞争激烈。”
“怕什么。”穆少卿挑眉,“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
陆延终于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她答应你了?”
“那倒没有。”穆少卿啧了一声,“不过我感觉快了。”
这话落下,陆延脸色终于冷了点。
偏偏穆少卿还没察觉,继续说道:“你们不知道,迟雨这种人,看着冷,其实特别容易心软。谁对她好,她都会记很久。”
陆延握着酒杯的手忽然停住,因为他忽然发现,穆少卿说得对。
迟雨太容易因为“别人对她好”而感动,而自己这些年,似乎从来没真正好好对过她。
凌晨散场时,林希希主动提出送陆延回去。
“你喝酒了,我开车吧。”
车里很安静,林希希看了他好几次,终于还是轻声开口:“阿延。”
“嗯?”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陆延靠着车窗,没回答。
半晌,林希希忽然笑了笑:“因为迟雨?”
车里空气忽然静住,陆延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很淡:“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猜了?”
林希希握方向盘的手轻轻收紧,脸上却还维持着笑。
“随便说说的。”
陆延生日前几天,整个陆家都热闹了起来。
陆奶奶说要好好办,陆善国直接把酒店宴会厅定了下来。顾南洲他们更是天天在群里讨论,从酒到音乐,甚至连结束后去哪续摊都安排好了。
只有陆延本人没什么兴趣,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尤其迟雨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回陆家。
连穆少卿都说:“她现在比导师还难见。”
那天晚上,陆羞躺在床上给迟雨打电话。
视频一接通,就看见她还坐在实验室,电脑屏幕亮着。
头发随意扎起,桌边全是资料。
“迟雨姐!”陆羞哀嚎,“你都一个月没回家了!怎么这么忙啊?”
迟雨低头敲着论文,闻言无奈笑了下。
“我也没办法,教授最近抓得太紧了。”
“你再不回来,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把我忘了。”陆羞趴在床上叹气。
迟雨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低头笑笑。
“怎么会。”
陆羞忽然想起什么,立刻坐直:“对了!我哥生日你回来吗?”
迟雨安静了两秒,轻声说:“我尽量赶回去吧。”
挂断电话后,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迟雨抬头看了眼旁边的日历,有个日期被她轻轻画了圈。
还有五天,她低头打开抽屉,里面安静放着一个深蓝色礼盒。
那是她给陆延准备的生日礼物,一对袖扣。
她攒了很久的钱,甚至连兼职的钱都算进去,才终于买下。
销售员告诉她:“这个系列象征权力和希望。”
其实迟雨并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很适合陆延。
即使他最后没能成为真正的飞行员。她也还是希望,他以后的人生,能够件件如意。
迟雨轻轻打开盒子,银色袖扣在灯光下泛着细碎光泽。
她安静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合上。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改论文。
而生日那天,迟雨最终还是赶回来了。
她从宜市下飞机后,甚至没回学校,直接赶去陆家。
夜色已经很深,陆家却灯火通明,远远都能听见里面热闹的声音。
她刚下车,就看见穆少卿站在门口,明显已经喝了不少。
“迟雨!”他眼睛一亮,“你终于来了!”
迟雨有点喘:“路上堵车。”
“快快快。”穆少卿笑着把她往里拉。“你来晚了,按照规矩得罚酒。”
说完,直接从旁边桌上拿了两杯酒递给她。
迟雨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酒杯:“必须喝?”
“当然。”穆少卿坏笑,“今天寿星最大。”
迟雨无奈笑了,到底还是接过酒。
大厅里音乐热闹,所有人都围在一起。
而陆延坐在人群中央,一身黑衬衫,领口微敞。明显已经喝了不少,顾南洲他们正起哄。不知道说了什么,陆延低头笑了下,眉眼懒散又张扬。
迟雨脚步忽然停住,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认真看过他了。
从山里回来以后,他们之间像忽然又隔了一层什么。
而这一刻,大厅灯光落在他身上。她忽然又清晰意识到,陆延始终是人群最耀眼的那个。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喊:“迟雨来了!”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几秒,陆延原本低头转着酒杯,听见名字,动作忽然停住。
随后,慢慢抬头,四目相对那一刻,迟雨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而陆延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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