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十四岁（上）
陆延二十四岁那年，彻底离开了飞行学院。
所有人都觉得意外，因为曾经的陆延，是整个学院最耀眼的人。
可最后，他却亲手放弃了驾驶舱。
没人知道，那份处分到底还是成了他的心结。飞行学院虽然恢复了他的训练资格，可很多重要考核，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最终，陆延选择了另一条路，去美国，读金融，创业。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做得漂亮。陆延像天生适合站在高处的人，无论去哪，都能迅速成为最耀眼的那个。
二十四岁，他已经靠着航空器材和飞行数据系统，做出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甚至拿到了第一轮融资。
而在美国的时候，陆延开始频繁给迟雨发照片。
纽约下雪的街道，波士顿凌晨的海。实验室窗外的晚霞。还有，她曾经提过的那些学校。
有时候是校园里的银杏树，有时候是医学院实验楼。甚至连图书馆，他都会认真拍下来发给她，配字永远很简单。
【你应该会喜欢这里。】
起初，迟雨很少回，因为她还是不太习惯。不习惯陆延忽然变得这样……温柔。
可后来，她开始慢慢会给他回复。
【图书馆很好看。】
【雪好厚。】
【你那边是不是很冷？】
时差隔着太平洋，可他们之间的联系却越来越频繁。
陆延甚至会在半夜开车几个小时，去她可能申请的学校。帮她拍宿舍、实验室、周围超市。然后一本正经地给她分析。
“这里治安一般。”
“这个公寓离学校近。”
“实验设备不错。”
那时候，他其实已经做好准备了。如果迟雨申请美国，他们可以住在陆家在波士顿那套房子。
离医学院不远，冬天窗外会下雪，楼下还有一家她喜欢的中餐馆。
甚至有时候，陆延会在深夜想象。迟雨穿着宽松毛衣，在厨房低头煮面。
而他刚结束会议回家，那样的画面，平淡得不像他的人生。
可偏偏，他会反复去想。
顾南洲是第一个知道陆少心思的人，来问过他：
“你是不是喜欢迟雨？”
那时候，陆延坐在纽约办公室里。窗外是凌晨两点的曼哈顿，他沉默很久。
最后低声说：“嗯，挺喜欢的。”
那是陆延第一次承认，自己喜欢迟雨。
而那一年，迟雨也终于准备申请国外深造。她开始考语言，准备材料，教授替她写推荐信。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会越来越好。
直到那次，一切都变了。
那是迟雨大三的暑假，也是陆延回国的那个夏天。
公司刚拿下一轮融资，美国那边的业务也渐渐稳定。
他难得有了长假，顾南洲他们知道后，立刻张罗着给他接风。
聚会定在京城一家会所，还是熟悉的那群人。梁超杰、向星楠、盛飞、穆少卿，连陆羞都跑来了。
包厢里吵得不行，大家起哄着让陆延请客。
“陆总现在可是资本家了！”
“纽约金融精英！”
“今晚必须最贵套餐！”
陆延懒洋洋靠在沙发里，低头转着酒杯。嘴角难得带着点笑，他今天心情其实很好。
因为回来前，迟雨已经正式拿到了国外交流名额。
而且，是波士顿。
他甚至已经想好，今晚结束后，就找个机会跟她说。
说什么呢，其实他也没完全想好。陆延这辈子从来没认真喜欢过谁，更不会说那些温柔的话。
可他想，至少应该让迟雨知道，知道他其实一直在等她。
“迟雨怎么还没来？”顾南洲问。
穆少卿低头回消息。“实验室拖住了，说一会儿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过分，像早已经习惯了迟雨所有行程。
陆延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酒。
没多久，穆少卿忽然站起身：“出去接个电话。”说完就出了包厢。
陆延也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几分钟。他也起身出去透气，走廊尽头很安静。窗外是京城闷热的夏夜，而穆少卿就站在那里打电话。
“嗯，我知道你忙。”
“没事，我等你。”
“你吃饭没有？”
“又没吃？”
“迟雨，你这样胃迟早出问题。”
陆延脚步忽然停住，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温柔，耐心，甚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喜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穆少卿忽然低头笑了。
“行。”
“你慢慢来。”
“反正今晚我本来也有事想跟你说。”
陆延靠在墙边，忽然没再往前。
电话挂断后，穆少卿一转头，才看见他。
“卧槽，你站这儿多久了？”
陆延淡淡道：“刚来。”
穆少卿也没多想，直接走过去靠在栏杆边。
夜风吹得他头发有些乱，他忽然笑了下。
“陆延，我准备追迟雨了。”
空气静了一瞬，陆延握着烟盒的手忽然收紧，可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哦？”他声音淡淡，像随口一问，“想好了？”
“当然。”穆少卿笑得有点得意，“你不觉得我俩挺合适的吗？”
陆延没说话，只是安静抽烟，可耳边却忽然开始发闷。
因为他见过，见过迟雨和穆少卿在一起时有多轻松。她会笑，会主动讲话，会分享实验室里那些琐碎小事。甚至，会依赖他。
而这些，是她从来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
穆少卿忽然撞了撞他肩膀：“怎么不说话？”
陆延低头点烟，火光映亮眉眼。
半晌，才慢慢开口：“追她？你妈能同意？”
穆少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们家可没你们陆家那么多规矩，只要我喜欢就行。”
陆延没接话，喉咙却像堵了什么。
下一秒，穆少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窃喜。
“而且，我觉得迟雨也喜欢我。”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陆延眼底情绪终于沉了下去。
夜风吹过走廊，烟灰掉落，他忽然发现。原来有些话，真的会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兄弟，祝我好运。”穆少卿笑着搭着他的肩膀，肉眼可见的兴奋。
陆延在心里权衡了一番，最后笑着说：“好运！”
迟雨最后还是没来那场聚会，实验室临时出了问题，她被导师留到凌晨。
穆少卿接到电话的时候，还笑着替她解释：“她今天又泡实验室了。”
“估计连饭都没吃。”
顾南洲感叹：“医学院的人是真狠啊。”
只有陆延，从头到尾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却始终没等到迟雨。
而三天后，他终于又在陆家见到了她。
那天是温素岚叫她回来的，说是商量出国交流的事情。其实陆家人都知道，迟雨这几年成绩越来越亮眼，教授已经不止一次推荐她出国深造，甚至有国外导师愿意亲自带她。
可温素岚一直没明确表态。
晚上七点，迟雨才从学校赶回来。她明显刚从实验室出来，白色衬衫外套着浅灰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怀里还抱着电脑和资料，看起来风尘仆仆。
她进门的时候，陆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听见声音，两人同时抬头。
空气安静了一瞬，迟雨先愣了下，像没想到他在家。
随后很轻地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笑太自然了，自然到陆延都怔了一下。
因为以前的迟雨，见到他总会下意识紧张。可现在，她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他了。
“三天前。”陆延看着她，声音低低的。“最近很忙？”
忙到三天前为他接风的事情都忘记了？
“嗯。”迟雨边换鞋边点头，“项目快收尾了，导师最近天天抓人。”
迟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上次穆少卿说吃饭，是给你接风啊？”
“他没跟你说？”
“没有。”
陆羞正窝在沙发吃水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越看越不对劲。
她太了解她哥了，陆延什么时候会主动问别人“忙不忙”？而迟雨，什么时候又会这样自然地接话？
陆羞忽然眯起眼，像发现什么大秘密。
“迟雨姐！”她故意喊，“你回来得刚好，我哥这几天可闲了。”
陆延抬眸看她：“陆羞。”
“干嘛？”她一脸无辜，“我实话实说啊。”
迟雨低头笑了下，走过去坐下。
“课程结束了？”
陆延“嗯”了一声，“公司那边放假。”
他说得平静，可迟雨却还是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因为她知道，“放弃飞行”这件事，对陆延意味着什么。
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点，陆羞察觉到，赶紧岔开话题。
“迟雨姐，你是不是马上要去美国了？”
迟雨顿了顿，轻声说：“还不一定。”
就在这时，温素岚从楼上下来。
“回来就吃饭吧。”她语气一如既往温和。
可那种掌控感，始终存在。
饭桌上，温素岚终于提起出国的事情。
“你导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很适合去国外发展。”
迟雨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顿住：“嗯。”
“不过我认真考虑过。”温素岚放下筷子，语气不紧不慢。“我还是觉得，你没必要出去。”
空气一下安静，陆羞最先皱眉：“为什么？”
温素岚像早就准备好答案：“国家现在医疗资源紧缺，优秀医生更应该留下来。迟雨成绩这么好，应该为国家医疗事业做贡献。”
这话乍一听，甚至挑不出错。冠冕堂皇，堂堂正正。
可饭桌上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这样的。因为温素岚刚升院长，她需要人。更需要一个绝对听话、能力又足够优秀的人。
而迟雨，是她亲手培养出来的“成果”，她怎么可能放人。
迟雨点了点头，便低着头，没说话，只是安静夹菜，像早已经猜到这个结果。
陆羞却先忍不住了：“妈，你这也太——”
“陆羞。”温素岚直接打断，“你懂什么？国外就一定好吗？留在国内一样能发展。”
“可那是迟雨姐自己的机会！”
“机会？”温素岚皱眉，“这些年是谁供她读书？是谁给她资源？她现在能有今天，难道不该回报？”
这句话落下的时，饭桌彻底安静。
迟雨手指一点点收紧，可脸上依旧平静：“温阿姨说的是，我改天跟教授说一下。”
陆延忽然放下了筷子：“妈，你专制应该有个度。”
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温素岚的脸红了一阵，陆奶奶和陆爷爷敲敲桌子说道：“吃饭，能不能好好吃一顿饭，回来就吵吵吵。”
桌上大家都安静吃饭了，温素岚在陆延和迟雨身上来回打量。她清楚她儿子的性格，如果不是有什么改变了，他不会如此顶撞她。
夜深后，陆家终于安静下来。
客厅灯熄了大半，只有院子里的小灯还亮着。夏夜的风吹过树梢，带着一点潮湿的花香。
陆延下楼倒水的时候，看见迟雨一个人坐在院子的摇椅上。
她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天，像在发呆。
灯光落在她侧脸，很柔和。她最近瘦了一点，下巴线条更明显了。可眉眼之间，却终于有了真正属于成年人的松弛感。
陆延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才慢慢走过去。
“怎么不睡？”
迟雨听见声音，回头看他。
“睡不着。”她声音很轻。
“你呢？”
“陪你坐会。”他说得自然。
迟雨也没再像从前那样紧张，只是轻轻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陆延坐在她旁边，夜风吹得摇椅轻轻晃动，谁都没急着说话。
半晌，陆延忽然开口。
“还记不记得，你高考前一天晚上，跟我说过什么？”
迟雨怔了下，偏头看他。
“什么？”
“梦想。”
他低头笑了笑：“你那时候说，其实最想考的是美术学院。”
迟雨一下安静了，她当然记得，她第一次认真跟别人提自己的梦想。可最后，还是没有实现。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夜风轻轻吹过，陆延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因为迟雨从小就是这样，她太懂事。懂事到永远先考虑“值不值得”。而不是“喜不喜欢”。
陆延低头笑了：“嗯，不喜欢依旧能做的出色，确实很厉害。”
迟雨偏头看他，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夸她。
忽然问：“那你呢？”
“什么？”
“你的梦想。”她认真看着他，“遗憾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因为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都问过陆延。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低低笑了。“某种意义上，现在和以前算一样吧。”
迟雨没说话，安静等他继续。
“以前想飞，现在还是围着飞机转。只是换了种方式。”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迟雨却忽然听懂了。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向命运妥协。可陆延不是，哪怕放弃飞行，他也会拼命靠近天空。
陆延忽然偏头看她。
“迟雨，其实咱俩本质上是一类人。”
迟雨怔了一下，下一秒，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却像真正明白了什么。……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他们都曾放弃过最初的路。也都曾被现实推着往前走，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努力把现在的人生，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摇椅轻轻晃着，迟雨低头踢了踢地面。
忽然轻声说：“我该回去一趟了。”
“嗯？”
“给我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扫墓。”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陆延知道，那里是她真正的家。也是她一直不太愿意碰的伤口。
“什么时候去？”
“还没想好。”
陆延看着她，几乎没犹豫。
“明天吧。”
迟雨抬头：“嗯？”
“我来订票。”他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像一切本该如此。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夏夜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迟雨看着他，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她没问“为什么”，陆延也没解释，可他们都懂。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靠近，像漂泊了很多年的人。
终于开始试探着，要不要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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