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去京市读书
三个月后.....
书房里灯光沉稳，窗外是深山的夜，偶尔有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陆善国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让人送来的调查记录。纸张不多，薄薄几页，却让他看得眉头紧皱。
这几个月托人在京市陆延的学校弄了名额，派人去乡下的时候却找不到迟雨，这件事情也就被陆善国的工作给耽误了。
陆延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他一向不太关心这些事情，但今天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爸，迟雨转学的事情怎么样了？”
陆善国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查到了。”，他语气很平淡：“不过，人已经找不到了。”
陆延眉头一紧，回头看他：“找不到了？找不到是什么意思？”
陆善国叹了一口气：“她们村书记说，她被伯母赶出去了。已经休学了，现在出去打工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
陆延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
陆延轻声说：“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陆善国沉默了一下：“那你觉得呢？”
陆延看着桌上的那几页调查资料：“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陆善国没有再说话，书房安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阵，他忽然问：“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陆羞？”
陆延想都没想：“不用。”
陆善国挑眉。
陆延语气很淡：“她要是知道，肯定哭得比她考倒数第一还夸张。”
陆善国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倒是真的。
陆羞那个性格，要是知道迟雨被赶走了，大概第二天就要背着书包去找人。
陆善国重新把文件收进抽屉：“那就先这样吧。人已经走了，找也不好找。”
他说完这句话，本来以为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却听见陆延忽然说了一句：“能查到她去哪打工了吗？”
陆善国看了他一眼：“村书记说，好像是南城那边的一个服装厂，具体地址不清楚。”
陆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善国忽然问。
“陆延。”陆延停下，陆善国看着他：“你这么在意这个女孩？”
陆延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她成绩很好，可惜了。”
陆延走出书房，走廊灯光昏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穆少卿发了一条信息，也就是这个短信，让他和迟雨之后的故事变得更艰难。
“帮我查个人。”
“迟雨，南城服装厂。”信息发送出去，陆延把手机收回口袋。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他忽然觉得。那女孩应该不会就这么消失的，她那样拼命想读书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放弃。
南城的工业区很旧。
一排排灰白色的厂房沿着公路排开，铁门上掉漆，门口停着一排旧自行车。空气里混着机油和布料的味道，缝纫机的声音从厂房里持续不断地传出来。
陆延和穆少卿站在厂门口的时候，一时间竟有点不太确定。
这里和京市的生活太不一样了，门卫室里，一个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陆延把手机上的名字给他看。
“迟雨。”
大爷眯着眼睛想了想：“哦，那个瘦瘦的小姑娘？”
陆延心里一紧：“她在？”
大爷点点头：“在三车间呢，做线头的。”
说完又看了看陆延和穆少卿这两个伙子一看就不像这里的人。干净的球鞋，简单的白T，气质也和厂里的人不一样。
大爷嘀咕了一句：“你是她家里人？”
陆延停了一下：“……朋友。”
大爷也没再多问，摆摆手：“进去吧，最里面那栋。”
厂房很大，一推开门，声音一下子涌出来。
上百台缝纫机同时运作，嗡嗡嗡像一片低沉的海。灯光刺眼，空气闷热，布料和线头堆得到处都是。
陆延站在门口，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工人们低着头干活，没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穆少卿一只手捂着嘴巴另一只手扇着空气中的灰尘嫌弃地说：“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陆延点点头，往里面走，一排排机器之间穿过去。
直到——
他忽然停住了，在最靠窗的一排，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矮凳上，她没有机器。只是抱着一大袋衣服，一件一件剪线头。
动作很快，剪刀“咔嚓”“咔嚓”响着。她低着头，头发简单扎着，碎发落在脸侧。
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蓝色短袖，陆延一眼认出来。就是那天在山里，她校服里面穿的那件。
已经洗得发白，迟雨似乎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几乎只有骨头。
她很专心地干活，像是生怕慢一点就会被人赶走。
陆延站在那里，突然有点说不出话。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落魄的、狼狈的迟雨。
可她只是安静地干活，就像在教室教陆羞写题一样认真。
旁边一个女工抬头看见陆延：“找谁？”
陆延指了指：“她。”
女工扭头喊了一声：“迟雨，有人找你。”
剪刀停了一下，迟雨抬起头。那一刻，她明显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她盯着门口的人看了几秒，声音里不可置信，小心翼翼地问道：“……陆延？”
陆延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迟雨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线头的手，又赶紧拍了拍衣服。
“你怎么……”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延看着她，近距离的时候，他才发现。
迟雨脸色有点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她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疤。很淡，但还是能看见。
陆延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没回答那个问题。
只是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迟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得很自然。“打工啊。”
她语气很轻松：“这里包吃住，一个月两千多呢。”像是在说一件挺不错的事情。
陆延看着她，没有说话。迟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她低下头，手指捏着剪刀。
“我……我本来想给你们写信的。后来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嗡嗡的声音填满空气。
陆延忽然问：“你不想读书了吗？”
迟雨低头，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你吃饭了吗？陆羞呢？”
陆延依旧坚持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不读书了吗？”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很清澈，只是没有什么光亮。
“可有些事情，不是想就可以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
迟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她的大伯母连夜把她赶了出门，不为别的，就因为她不肯嫁人。那天，雨很大。大到迟雨走在路上，不知道脸上流的到底是眼泪还是雨水。
陆延忽然觉得有点生气，说不上为什么。
他看着她桌上的一袋衣服：“你一天剪多少件？”
迟雨想了想：“差不多三百件吧，快一点能多一点。”
陆延又问：“多少钱？”
迟雨愣了一下：“……一件三毛。”
陆延沉默了，三百件，九十块。一天，她要剪一整天。
车间的灯光冷白刺眼，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空气里都是布料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延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看着迟雨。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手指上还有被剪刀磨出来的细小茧子，每根手指上都粘着胶布。
他张了张口：“迟雨…你……”
话还没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陆延，好了没有。”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不耐烦。
陆延回头，迟雨也顺着声音看过去，车间门口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灰扑扑的服装厂格格不入。
长得很精致，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皮肤很白，五官线条干净，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画出来的一样。他站在那里，像是误入这里的少爷。
迟雨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穆少卿，京市的风云人物。成绩好、家世好、长得好。也是陆延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迟雨身上，停了一秒。
她站在那里，瘦得有些单薄。却也能从眉眼间看出来五官的精致。
穆少卿微微挑了一下眉：“你就是要找她？”
陆延顿了一下：“嗯。”
迟雨已经低下头，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不习惯人这样的注视。
陆延看了她一眼，又对穆少卿说：“等我一会儿。”
穆少卿走进来两步，车间的地面有些脏，他明显不太习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让我在外面等二十分钟，就为了在这儿看人剪线头？”
陆延没理他，他重新看向迟雨。
“出去说话。”
迟雨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但也没说什么跟着他出去了。
车间门口停了辆红旗牌轿车，迟雨能看见司机还是上一次送他们去县医院的那个。
陆善国和温素岚看见迟雨出来，便也下车了。
迟雨见这样的阵仗有些尴尬，厂门口来来往往的工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迟雨下意识低下头，她身上还是那套蓝色的工厂工作服，袖口沾着一点布屑，和眼前这辆车、这些人显得格格不入。
陆善国站在那里，他个子很高，军人出身，背挺得笔直，气场沉稳而威严。
温素岚则站在他旁边，气质温和却干练，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和清醒。
“这是我爸。”陆延指了指陆善国，冲着迟雨道。
迟雨忽然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她局促地站在那里。
“温阿姨好…陆叔叔。”
她声音很轻，温素岚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眼神落到她额头上的疤。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迟雨没说话，陆善国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稳：“迟雨，我们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迟雨抬头看他，眼神有些紧张。
陆善国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你接到京市去读书。”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迟雨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摇头，几乎是本能地：“不…不用了。”
她说得很快：“我现在在打工，也挺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麻烦别人。陆延皱眉，温素岚看着她。
叹了一口气，她往前走了一步：“迟雨，你不用急着拒绝。这件事我们已经问过村长和书记，也和学校那边联系过了。”
她语气很直接：“京市那边可以给你特招名额，以特困生的身份入学。”
迟雨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
温素岚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很坦白：“说实话，要不是陆羞整天念叨你，我们也不想掺和这种麻烦事。”
她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冷静得过分。
“收养手续、户口、学校，这些都很麻烦。我们本来也不打算管。”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迟雨低着头。她听懂了，陆延也听懂了，穆少卿也听懂了。
温素岚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是因为陆羞。
陆延站在她旁边，忽然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声音压得很低：“读书要紧。谢谢她。”
迟雨的手指慢慢攥紧，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车间机器声还在嗡嗡响，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夜里点着煤油灯写作业，想起挨打的时候死死咬着牙。想起自己攥着三百块钱，对老师说——她想读书。
可命运从来没有给过她机会，她喉咙有点发紧。如果这一次再拒绝，她这一辈子。
可能真的就只能在这样的厂房里，一件一件剪线头。
她看向温素岚和陆善国，眼睛有点红。
但声音很稳：“谢谢温阿姨，谢谢陆叔叔。”
她微微鞠了一下躬，动作很认真：“我愿意去读书。”
风从厂门口吹过，陆善国看着这个瘦瘦的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收拾东西，下午五点的飞机出发。”
迟雨的东西真的很少，她回到宿舍的时候，车间还在上班。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铁架床。床上只有一条洗得发白的被子，她慢慢把书包打开。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
一本旧字典，几本课本，还有一个被翻得很旧的笔记本。这些东西装进去，一个书包就满了。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拉链。去办公室找厂长结工资，厂长知道她要走，倒也没为难她。
把这几天的工钱算给她，一共一百八十块。
她把钱小心翼翼叠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等她再走出厂门的时候，陆延和穆少卿已经站在路边等她。
穆少卿正靠在车旁玩打火机，陆延看见她出来，他眯了眯眼：“收拾好了？”
迟雨点头：“嗯。”
陆延看了一眼她的书包：“就这么点？”
迟雨有点不好意思：“嗯。”
她想了想，说：“我带你们去吃饭。”
县城不大，迟雨带他们走到那条小街，还是那家牛肉面馆。
门口挂着红色塑料帘子，油烟味很重。陆延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次他们来吃的那家。
三个人坐下，陆延对老板说：“三碗牛肉面，肉。”
老板应了一声，等面端上来。她很自然地从书包里拿出钱，陆延看见了，伸手要拦。
迟雨却先一步把钱递给老板：“老板，结一下。”
陆延皱眉：“你干嘛。”
迟雨笑了一下，很浅：“上次是你们请的，这次该我请。”
陆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面。穆少卿却一直在看迟雨，像是在打量什么。
忽然，他开口：“迟雨是吧？”
迟雨抬头，点了点头。
穆少卿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意味深长。“到了京市，可不能老是这样低着头，容易让人误会。”
迟雨愣了一下，她其实没太听懂。只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她轻轻“哦”了一声。
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延把筷子放在碗边：“你少胡说八道。”他抬头瞪了穆少卿一眼：“再乱说，小心陆羞拧断你的头。”
穆少卿一愣：“哎！你说你……”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看了一眼迟雨，又忍住了。
“算了，我不说了。”
陆延给了他一个白眼：“有吃的都闭不上你的嘴。”
穆少卿耸耸肩，低头继续吃面，面馆里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迟雨低头吃着面。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今天之后。她的人生，可能真的会完全不一样了。
而她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走向那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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