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迟雨的信
回到京市以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陆羞每天照旧去上学，放学回来写作业、看动画片，偶尔被陆延训两句又哭又闹。
温素岚依旧忙着医院的工作，家里来来往往都是白大褂和病历。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好像山里的那几天，不过是一场很短暂的插曲。
陆延高三了，课业重得很。只是偶尔拉开抽屉，看见迟雨给的一百五十块，短暂的愣一下。当初的心疼是真的，但也会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淡忘掉，那个在生命中路过的女孩。
那天傍晚，他刚从篮球场回来。球衣还没换，头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带着一身少年人的热气。
刚进门，家里的阿姨从客厅喊他。
“陆延，有你的信。”
陆延愣了一下：“信？”，现在谁还写信。
阿姨把一个信封递给他：“从贵市那边寄来的。”
陆延接过来：“贵市？”
“嗯。”阿姨点头，“上面写着陆羞和陆延收。”
那一瞬间，陆延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人，是迟雨，好像也只有她吧。他低头看向信封，信封很普通，是最简单的牛皮纸信封。但上面的字写得很好看，干净、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陆延没在客厅拆，他拿着信，直接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夕阳透过窗子落在书桌上。他把信放在桌上，坐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动作竟然有点小心。
他用手慢慢把信封拆开，信封里掉出来几样东西。一沓钱，五百块。还有一封信，一张照片，以及几张折好的纸。
陆延先愣了一下。
五百块是陆羞在那问他借的，随着那张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一起给的迟雨。在京市，这点钱甚至不够他和同学吃两顿饭。可他却很清楚，对迟雨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他把信拿出来，信纸很普通，字却写得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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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羞、陆延展信悦：
谢谢你们，你们的善意我收到了。但是这个钱我不能要，很感谢你们的帮助。
我也没有什么礼物可以送给你们，请张老师帮忙拍了村里的星空，希望你们喜欢。陆羞的数学公式，我整理一些，希望能帮助到你。
祝好，迟雨。
…………
陆延低头，看向那张照片，满天的星星。那种城市里几乎看不到的星星，密密麻麻，亮得像碎银。
照片背面写着字，一行写着：——陆延
另一张纸上写着：——陆羞
陆延把另一叠纸展开，是几页写满字的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每一页的最上面都写着小标题。
“分式运算常错点、应用题步骤、比例关系公式”
每一条下面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甚至还画了小小的例题。
陆延把那张星空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山坡上，迟雨坐在旁边。
风很凉，星星很亮。她说：“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我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那时候的她，看起来那么无力。像是已经接受了命运。
陆延低头看着手里的五百块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她居然真的把钱寄回来了，一分不少。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京市的夜已经亮起来了，远处是密密麻麻的灯。他和他父母几乎差不多，当下的动容很快也会被理智说服。他知道很多时候，介入不了太多，所以会选择遗忘。
陆羞放学回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哥，我作业好多，你今天必须帮我写……不对，帮我讲！”
陆延拎着她的衣领来到房间，陆羞不满的喊道：“哥哥哥哥。。。干嘛！！”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陆延书桌上摊开的东西。信纸、照片，还有一沓钱。
“这是什么呀？”
陆羞凑过去，一眼就看见那熟悉的字。
她愣了一下：“……迟雨姐？”
“嗯，这个是给你的。”
她猛地把信拿起来看，越看，眼睛越红。看到那五百块钱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怎么把钱寄回来了……”
再看到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还特地标了她常错的题型。
陆羞的嘴一下瘪了，下一秒：“哇——”，她突然大哭起来。
陆延被她吓了一跳：“喂，你干嘛？”
陆羞是感性的，回来一个月了，每次看到什么想起来迟雨，她都要叨两句。企图还想努力说服温素岚，把她带回来念书。
陆羞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哭声很大。很快就传到了外面。不一会儿，走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敲了两下，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来：“陆延，你干嘛呢？又把你妹弄哭了？”
说话的人是陆善国。是他们的爸爸，京市陆军参谋长，让他的声音天生带着威严。
门又被敲了两下：“开门。”
陆延无奈叹气：“我真没惹她。”他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刚一开，陆羞就抱着那几张纸和照片冲了出去。
“爸爸——”她一头扎进陆善国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陆善国被她哭得一愣：“怎么了这是？”
陆延靠在门框上，一脸无辜：“我真没惹她。”
陆善国皱眉看他一眼：“那她哭什么。”
陆羞一边抽噎，一边抬头。
“爸爸，我跟你说……我上一次跟妈妈去义诊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姐姐……”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从第一次见迟雨。到迟雨给她讲题，到那八块钱的方便面。再到大伯母打她，说到她手骨裂的时候。
陆善国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陆延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陆羞说得乱七八糟，可事情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楚。
最后她拿起那几页纸，哭着说：“她把钱寄回来了……还给我写公式……”
陆善国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纸，字写得很漂亮。一个能在那种环境里，把字写得这么稳的人，大概是真的很认真。
陆善国抬头看了一眼陆延：“你知道这事？”
陆延点了点头：“嗯。”
陆善国问：“她成绩怎么样？”
他想了想：“全校第一。”
陆善国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陆羞赶紧补充：“真的！她讲题比我哥还厉害！”
陆延：“……”
陆善国却笑了一下：“那确实不简单。”
陆羞抹着眼泪，小声说。“爸爸……能不能让她来京市读书啊……”
这句话，她其实早就说过，只是以前没人当回事。
陆善国皱了皱眉，虽然他很宠陆羞，但是这样的事情，他是不会轻易同意的。
“陆羞，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经历，我们不好介入。”
陆羞的肩膀耷拉下来，她不明白大人的乱糟糟的世界，但听着陆善国的语气知道这件事情是没戏。
“好！下楼吃饭。”陆善国看她没说什么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关上门，陆延看着她把鼻涕弄在他一件白色衣服的袖子上。嘟着嘴，看着迟雨写的东西。
突然，脑子闪过一瞬。
“陆羞，你真的想迟雨过来？”
听到声音的陆羞转头看着他，头像小鸡一般点头。
陆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贴在陆羞的耳朵旁边，让她怎么做。
陆羞哭得眼睛红肿，抬起头看着他，鼻子一抽一抽的：“真的可以吗？”
他点点头。“可以。”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确定陆善国已经回客厅了，这才继续低声说：“你想想，家里谁最宠你？”
陆羞想都没想：“爷爷奶奶。”
陆延打了个响指：“对啊。爷爷奶奶要是心疼你，你说什么他们都会答应。”
陆羞皱着小眉头，还有点没明白。
陆延耐着性子给她分析：“你就说——我最近都不教你写作业，你也听不懂学校老师讲的，成绩马上要垫底了。”
陆羞小声反驳：“可我成绩本来就不好……”
陆延：“那更真实。”
陆羞愣了一下，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陆延继续说：“你再说，上次下乡的时候，迟雨给你讲题，你一下就听懂了。别人讲的你都不懂，就她讲的你能听懂。”
陆羞眼睛慢慢亮起来。
陆延最后补了一句：“然后你就说——如果迟雨能来京市陪你念书，你成绩肯定能进步。”
陆羞越听越激动，眼睛亮晶晶的。
“那爷爷奶奶会答应吗？”
陆延笑了一下：“只要你哭得够惨。”
陆羞立刻站起来，握紧拳头：“那我现在就去哭！”
陆延一把把她拽住：“现在哭什么，现在哭太假。”
陆羞：“那什么时候？”
陆延一脸认真地给她制定作战计划：“明天早饭的时候，先不说原因，先不吃饭。”
“然后掉眼泪。”
陆羞听得特别认真，还点头记着。
陆延继续补充：“等爷爷奶奶问你，你再说。”
陆羞忽然又有点担心，小声问：“那……爸爸妈妈会不会骂我？”
陆延想了一下，语气很肯定：“放心。只要爷爷奶奶点头了，他们就没办法。”
陆羞顿时像得到了什么重大任务，郑重其事地点头：“好！”
她擦了擦眼泪，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一叠整整齐齐的纸。
“迟雨姐来了京市说不定就能考上好的大学，一飞冲天了。”
好多年后，陆羞的话也确实实现了。
陆延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好了，现在去吃饭。明天开始你的表演。”
陆羞立刻站直，像小士兵一样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陆延被她逗笑了，两个人打打闹闹的跑下楼去。
第二天清晨，陆家老宅的院子里，晨光透过梧桐树叶落下来。
院子里已经有警卫员在整理车辆，屋子里飘着粥香。陆家一直保持着军人家庭的习惯——早起，准时吃早饭。
餐厅里，陆奶奶已经坐下了，她头发花白，气质温和，一边给大家盛粥一边念叨：“快点快点，一会儿都凉了。”
陆爷爷坐在主位上，背脊挺直，哪怕已经退休多年，身上依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陆善国也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温素岚穿着简单的居家服，从厨房端出一盘煎蛋。
只有两个孩子还没下来。
陆爷爷皱了皱眉：“陆延呢？”
陆善国看了一眼楼上：“估计还在睡。”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延慢悠悠地下来了，头发还有点乱，像刚睡醒。
陆爷爷看他一眼。：“军校还没考上，就这作息？”
陆延立刻站直：“报告首长，昨晚复习太晚。”
陆爷爷哼了一声：“坐。”
陆延坐下，却偷偷往楼上看了一眼。
——还没下来。
他皱了皱眉。这丫头不会睡过头吧，正想着。
楼梯上传来一阵小小的脚步声，陆羞出现了。她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没怎么扎好，看起来像刚哭过。
陆延心里一惊，这丫头入戏这么快？
陆奶奶一看见她，立刻心疼了：“哎哟，羞羞怎么了？”
陆羞低着头走过来，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
温素岚把牛奶推过去：“先喝牛奶。”
陆羞没动，陆奶奶更着急了：“怎么不吃？”
陆羞还是低着头，眼泪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陆奶奶一下子站起来：“哎呀这是怎么了！”
陆爷爷也皱起眉。
陆善国沉声问：“谁欺负你了？”
陆羞抽噎了一下。“没有……”
温素岚温声说：“那为什么哭？”
陆羞小声说：“我不想上学了。”
餐桌一下安静了。
陆善国脸色一沉：“不想上学？”
陆延差点把粥喷出来，这丫头怎么自己加戏。
陆爷爷声音严肃：“为什么？”
陆羞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我听不懂……”
温素岚愣了一下：“什么听不懂？”
陆羞哭得更厉害了：“数学听不懂，老师讲的听不懂，哥哥给我讲的也听不懂。”
陆延：“……”他忍住没说话。
陆善国看向陆延：“你没教她？”
陆延一脸无辜：“教了。”
陆羞立刻哭着补刀：“听不懂！”
陆奶奶心疼得不行：“哎呀我们羞羞是不是太难了？”
陆羞抽着鼻子：“我肯定要考零分了。”
陆爷爷沉声：“零分不至于。”
陆羞抬起头，眼泪汪汪：“可是我真的听不懂，同学他们会笑我的……”
她说到这，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陆延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到重点了。
陆羞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哎，只有迟雨姐才会耐心教我……”
陆奶奶立刻问：“迟雨是哪个老师？”
“不是，是上次我跟妈妈去贵市认识的一个姐姐。”陆羞抬起头，“就她说的，我能听懂。”
陆爷爷皱眉：“开玩笑，整个京市没有能教会你的老师？”
她声音有点哽咽，“她给我讲题的时候，我一下就懂了。”
陆奶奶有点意外：“这么厉害？”
陆羞拼命点头：“她真的很聪明，她写题特别快，而且讲得特别清楚。”
陆爷爷沉默地听着，陆善国却微微皱眉，他已经隐约猜到孩子想说什么了。
果然，下一秒。
陆羞鼓起勇气说：“爷爷……能不能让迟雨姐来京市念书？”
空气一下安静了，陆善国果然沉下脸。陆延低头喝粥，假装自己不存在。
陆爷爷看着孙女：“为什么？”
陆羞声音小小的：“她要是在这，她可以给我讲题，小胖他们就不会笑我了 。而且她那么聪明，在山里太可惜了。”
陆奶奶听着听着，神情慢慢变了。她叹了口气：“山里的孩子……确实不容易。”
陆善国开口了，语气严肃：“这不是简单的事，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们不能随便干涉人家的家庭。”
陆羞眼泪一下又掉下来：“可是她过得很不好……”
陆善国皱眉：“羞羞，这是两回事。”
陆羞忽然站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哼，那我就永远不要上学了，反正我就是小胖他们说的笨蛋！”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楼上跑。
“陆羞！”温素岚喊了一声。
可小姑娘已经蹬蹬蹬冲上楼，门“砰”的一声关上，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善国站在那里，眉头紧皱。
陆奶奶叹了口气：“这孩子，是真上心了。”
陆善国有些无奈：“妈，这不是小事。收养也好、转监护也好，都要手续。再说人家还有伯父伯母，轮不到我们做主。”
陆奶奶没接话，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慢慢放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陆延：“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迟雨。”陆延回答。
陆奶奶点点头：“多大了？
“十六。”
陆奶奶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年轻时跟着陆老爷子到处驻扎，边疆、山区、海岛都去过。她见过不少穷孩子，但听到一个孩子被打到骨折，还要被逼着嫁人，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她叹了口气：“山里的孩子……确实不容易。”
陆善国没说话。
陆奶奶忽然看向他：“善国。”
“嗯？”
“如果只是帮她读书，不收养呢？”
陆善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奶奶慢慢说：“比如……资助。让她在京市读书，住学校或者寄宿。户口不动，监护人也不变。”
陆善国皱了皱眉：“这也得她家里同意。”
陆奶奶轻轻点头：“那就去了解看看。”
陆善国沉默了一会儿：“妈，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以后麻烦很多。”
陆奶奶看着他：“你是军人，你爸也是军人，你爷爷更是。”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们陆家的人，不是见到这种事就转头走的。”
客厅安静了一瞬，陆延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陆奶奶忽然转头看他：“你怎么今天话这么少？”
陆延被点破，咳了一声：“啊？我赶时间，准备上课了。”
陆奶奶笑了一下：“少来，上去看看你妹。”
她又看向陆善国：“先去问问情况，如果那孩子愿意，她家里也同意，我们就帮一把。”
陆善国叹了口气：“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有一点，不能闹大，不能违法。”
陆奶奶点头：“那是当然。”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抽抽搭搭的声音。
陆羞还在哭，陆奶奶抬头看了一眼。
“去哄哄你妹。”
陆延点点头，上楼去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
陆羞正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哭。
“呜呜呜……”
陆延靠在门框上。
“哭够了吗？”
陆羞立马擦干眼泪，转头看向陆延：“哥，我表演的怎么样？”
“不错！有点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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