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已经很努力了
县城医院不大，但人很多。
一进门就是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来来往往全是人。
迟雨有些不自在地跟在陆延和陆羞身后。她从小到大很少来医院，记忆里唯一的一次，还是奶奶去世前那段时间。
陆延直接走到挂号窗口，说了医生的名字。
值班护士翻了一下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医生打过电话了，直接去放射科。”
迟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温素岚竟然真的已经安排好了。
三个人很快到了放射科。
医生看了看她的手臂，皱了皱眉：“昨天伤的？”
迟雨点头：“嗯。”
“怎么弄的？”
她迟疑了一下，小声说：“摔的。”
医生没有再多问，只让她进去拍片。
拍片的时候，机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迟雨躺在那里，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没多久片子就出来了。
医生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说得很干脆：“骨裂，还好，不算严重，但必须固定。”
他转身拿出石膏和绷带，一边固定一边嘱咐：“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力，别再磕碰。”
石膏慢慢裹上去，冰凉的石膏浆贴着皮肤，很快变硬。迟雨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忽然有点恍惚。
从小到大，她受过很多伤。但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给她看过病。
等一切弄好，三个人从医院出来时，已经中午了。县城的街道比村子热闹很多，路边摆满了摊子，小吃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陆羞早就饿了，一出门就开始东张西望：“哥，迟雨姐，我们去吃饭吧！”
陆延点了点头。
他转头问迟雨：“这边有什么好吃的？”
迟雨愣了一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不太清楚，我很少来县城。”
其实不是很少，是一年可能也就来一次。
陆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在街上扫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小店。
门口挂着招牌——李师傅牛肉面。
三个人走进去，店里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老板娘热情地问：“吃什么？”
陆延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牛肉面三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都加牛肉。”
老板娘应了一声：“好嘞。”
三个人坐在一张靠窗的小桌子。
陆羞已经开始晃腿了：“我好饿啊。”
迟雨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她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空。
没多久，三碗面端上来了，碗很大。
白色的面条堆得满满的，上面铺着很多的牛肉，还有绿色的香菜和葱花。
热气腾腾，香味一下子散开。
迟雨盯着那碗面，愣了一瞬，牛肉。她已经一年多没有吃过肉了。
平时在大伯母家，大多是咸菜、土豆和玉米面。
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分到一点点肉。
陆羞已经拿起筷子了：“哇，好香。”，她刚准备吃，忽然发现迟雨没有动：“迟雨姐，你怎么不吃？”
迟雨回过神：“吃。”
她小心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口面。
面条很软，汤很香。她慢慢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牛肉。牛肉很嫩，带着一点点咸香。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记住这个味道。
陆延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他发现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吃，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
陆羞倒是吃得飞快。
一边吃一边说：“迟雨姐，以后你要是来京市，我带你吃好吃的。”
迟雨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低头继续吃面，热气升起来，有点模糊了她的眼睛。
迟雨吃得很慢，她几乎把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吃干净，连汤都喝得只剩下一点油花。等陆羞已经满足地拍着肚子时，她才轻轻放下筷子。
她站起身，下意识就往柜台走。陆延抬头看见，伸手拦住了她。
“干嘛去？”
迟雨愣了一下：“我去……结账。”
陆延像听见什么奇怪的话一样看了她一眼。
“坐下。”他说得很平静，“我付。”
迟雨下意识摇头：“不是……我可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手里那三百多块钱，被她攥得很紧。那是她卖掉金耳环换来的钱，是她未来一年的学费。
可这一顿饭，她本来就该付一份。
陆延已经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老板，多少钱？”
老板娘翻了一下账本：“三碗加肉，五十。”
陆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钱递过去，动作很随意。
迟雨却站在原地没动，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昨天去县城来回车费六块钱，买棒棒糖五毛，买馒头一块钱。
而这一顿饭——五十。
她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撞了一下，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等他们走出面馆，外面的阳光已经有点晃眼。
三个人坐上车子回村里，迟雨和陆羞坐在后座，陆延坐在前面。
陆羞上车就说困了，闭着眼睛靠着窗户。迟雨也没说话，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头轻轻靠在玻璃上。
车子一启动，她忽然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有点胀，有点酸，可能肉吃多了。她很少吃肉，也很少一次吃这么多。
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陆羞过了一会，以为她睡着了。
她凑到陆延旁边，小声说：“哥……”
陆延正低头看手机，抬了一下眼：“嗯？”
陆羞压低声音，声音里有点难过：“迟雨姐好可怜啊。”
陆延没说话。
陆羞又小声说：“她都没有爸爸妈妈，她大伯母还打她。”
“我听学校的老师，她大伯家连六十块的费用都不给她。”
小姑娘说着说着，鼻子都有点红。她悄悄看了一眼靠窗的迟雨，女孩瘦瘦的，头靠着玻璃，一动不动。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陆羞轻轻拽了拽陆延的衣服：“哥。”
“嗯。”
她小声问：“能不能让迟雨姐跟我们回京市啊？”
陆延手里的手机停了一下，车子刚好过一个坑，车身猛地一颠。
他抬头，看向前面那道瘦瘦的背影。
迟雨的手臂被白色石膏包着，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书包。
陆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陆羞的头。
声音不大。“这种事，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陆羞有点失望：“可是……”
她还想说什么，陆延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迟雨其实一直没有睡着，她听见了。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车子在山路上慢慢往前开，窗外的风吹进来。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晚上，山里的风有些凉。义诊已经结束了，学校操场上搭着的帐篷陆续被收起，军车停在校门口，明天下午他们就要离开。
村里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虫鸣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陆延站在学校后面的土坡旁打电话。他靠在一棵树上，一只脚踩着石头，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嗯，知道了。”
“明天回去再说。”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讲什么，他有些不耐烦地应着，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教室门口。
那盏昏黄的灯下，站着两个人，是迟雨和张老师。
陆延本来没打算听，可迟雨的声音忽然有些急。
“张老师，不是说好了吗……我拿到钱就可以去县高中。”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听得出在发抖。
陆延的动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他却有些走神。
张老师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迟雨，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之前他们也等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小心：“之前招生办来了几次，你大伯都拒绝了。别人也不能光等我们，上面也有压力的啊。”
迟雨整个人像是僵住了。，她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且……”张老师顿了顿，声音有些无奈。“他们不申请补助，可以自费。。”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可迟雨听懂了。
县高中的名额本来就少，通常会优先给成绩优异的贫困生。但一个月六十块，迟雨还要申请补助，降到四十块。。
就算这样，她的大伯一家也没让她去。他们甚至不愿意每个月多付二十块钱。
迟雨的手慢慢握紧，她手里还攥着那三百块钱。那是她卖掉妈妈留下的金耳钉换来的，她一路坐车进城，跑去典当铺，又赶着最后一班车回来。
她以为只要她有钱，就可以去读书。可现在，一切好像突然停住了。
迟雨低着头，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那……是不是就没办法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听见答案。张老师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伸手拍了拍迟雨的肩：“还有机会，别着急。我们再想办法。”
她今年高二了，在等就高三了。她堂妹明年也要读初三，那么家里会少一个干活的人，即使她的钱够付她在村里的学费，可是大伯更不会让她读了。
迟雨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钱。
原来，光有钱也不够。
夜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陆延站在黑暗里，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下来。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喊：“喂？陆延？你在听吗？”
他回过神：“嗯，先挂了。”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目光落在灯下那个瘦瘦的身影上。迟雨低着头，像是在发呆，手里还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钱。
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抬头对张老师说：“张老师，谢谢您。麻烦您了。”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说完，她转身往操场外走，脚步很轻。
陆延站在树影里，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从灯光里走进黑暗。
陆延叫住了她：“迟雨。”
声音不大，却让她停住了脚步。迟雨回过头，在昏暗的夜色里看见他站在操场边。
她愣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他还没走。
陆延朝旁边的山坡抬了抬下巴：“过来坐会儿。”
那是学校后面的一小块土坡，平常学生们偶尔会坐在那里看操场。
迟雨犹豫了一下，她向来不太会拒绝别人，更何况这个人今天还帮过她。于是她慢慢走过去，两个人在山坡上坐下。
夜里的山很安静，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黑色山影，风吹过草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头顶的天空却异常明亮，山里的夜空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空，亮得像碎银。
陆延抬头看了一眼，他从小在京市长大。这种星空，他几乎没见过。
“你们这儿……星星这么多？”
迟雨也抬头看了看，语气很平常：“嗯，天气好的时候更多。”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迟雨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钱。那是两张皱皱的二十，还有一张十块。
她把钱递给陆延：“这个给你。”
陆延低头看了一眼：“怎么？”
迟雨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却很干净。
“牛肉面的钱，现在不需要了。”她语气很轻，“就当谢谢你们陪我去医院。”
陆延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有点难看。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几张钱，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没接。“迟雨，你是不是觉得我缺这五十块？”
迟雨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是的。”
她低下头，有点局促：“只是……我不太习惯欠别人。”
她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帮她。所以每一份好意，她都想还回去。
陆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钱接过来了。只是他接过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沉。
迟雨看他收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又从书包里拿出另外一张钱，是一张一百。
她递过去。“这个……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陆延皱眉：“又干嘛？”
迟雨笑了笑：“你们不是明天要回京市吗？能不能帮我给陆羞买个礼物。”
她看向远处的黑暗，声音很轻。
“这里也没什么好的东西。”她顿了顿，“就麻烦你帮我选一个她喜欢的吧。”
陆延盯着那张一百块，没有伸手。
“迟雨，到底怎么了？”他已经问了第二次。
这一次，迟雨没有马上回答。山风轻轻吹过，她抬头看向天空。星星真的很亮，亮得像很多很多的希望。可有些人，好像从一开始就离那些希望很远。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可能……”
她停了一下：“我该认命吧。”
陆延皱眉。
迟雨望着天空：“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愿的。”她笑了一下，“总有人比我幸运。”
山坡上一时很安静，陆延忽然有点烦躁。
“迟雨，你才多大，说什么认命。”
他语气有点冲，迟雨却没生气。
她只是轻轻说：“我已经很努力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声音很小。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不是抱怨，不是委屈。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陆延忽然说不出话，夜风吹过。
草叶轻轻晃动。，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军队的车就要离开了。
村里的操场上停着几辆军车，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老师和村干部站在旁边送行，一群学生围在远处看热闹。
陆羞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迟雨姐呢？”她有点着急。
直到远远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小路上跑过来，迟雨还是穿着那身校服。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套在校服里面，袖口微微卷着。她的左手打着石膏，用布条简单地挂在脖子上。
她跑得有点急，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
“迟雨姐！”陆羞一下子冲过去抱住她。
因为迟雨手不方便，她抱的时候格外小心。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还以为你不来送我了。”
迟雨轻轻笑了一下：“早上家里有点事。”
其实她是把家里的活都做完了才敢出来，不然回去又免不了挨骂。
陆羞完全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开心地拉着迟雨的衣角。
“迟雨姐，你一定要来京市找我玩。”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在她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
迟雨愣了一下，京市。那是她只在书本和电视里见过的地方，很远，很大。
像另一个世界，她心里很清楚，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那里。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轻声说：“好好学习，以后有机会见。”
陆羞用力点头：“嗯！”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家电话！还有地址。你要是真的来京市，一定要找我。”
纸被折得很整齐，迟雨接过来，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像是收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远处有人喊：“陆羞，快上车了！”
陆羞依依不舍地抱了她一下。“迟雨姐，我走了。”
迟雨点点头：“路上小心。”
陆羞刚走两步，又回头冲她挥手：“你一定要来找我玩！”
迟雨站在原地，也朝她挥了挥手：“好。”
军车的车门关上，陆羞已经坐在里面，还趴在窗户上冲她挥手。
车子慢慢启动，尘土在轮子后面扬起来。
迟雨站在操场边，看着车子一点一点远去。直到车子拐过山路，看不见了，她才慢慢转身离开。
军车里，陆羞一直趴在窗户上。
“下次见迟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小声说。
陆羞在纸里塞了五百块，她找陆延借的，她希望她的迟雨姐能过得好些。
陆延坐在后排，靠着窗，他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看见远处操场边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迟雨站在那里，风吹起她宽大的校服。她看起来那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车子拐弯的那一刻，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陆延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伸手到口袋里，把昨晚她给的一百五拿出来。说不清为什么的不舒服，他重新靠回座椅。耳机挂在脖子上，却没有再戴上。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山坡上的那句话。“我已经很努力了。”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是，我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陆延忽然看向窗外，山路一圈一圈向远处延伸。
他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骄傲的，聪明的，厉害的。
但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明明那么努力。却连命运的门都推不开。他忽然觉得有点难受，也有点说不出的愤怒。
车子继续往前开，陆羞已经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陆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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