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迟雨的伤
“你手没事吧？”陆延开口问。
“没事。”迟雨低声回答，头压得很低。她向来不擅长和人交际，更不擅长和男生说话。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山了，山里的夜来得很快，刚刚还能看见远处的山影，现在路上已经只剩一片模糊的黑。
迟雨倒没什么，她从小走惯了这条路。可陆延显然不太适应，一路不是踩进坑里，就是踢到石头。
“嘶——”他又被绊了一下。
迟雨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筒。那是很旧的那种塑料壳手电，灯光不算亮，却足够照清脚下的路。
她把光往前打了一点，小声说：“这样好走一些。”
陆延看了她一眼，灯光从她手里照出来，映得她的脸很安静。山里的风有点凉，她的头发被吹得轻轻贴在脸侧。
“谢谢你。”迟雨忽然说。
声音很轻，她其实很清楚，他刚才去她家门口，不是为了别的。
如果不是他敲门，她今晚大概又要被大伯母打上一顿。
陆延没接这句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陆羞让我来的，说让我看看她新找的老师怎么样。”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迟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山路安静得很。偶尔能听见远处水沟里青蛙和蟾蜍的叫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延忽然觉得，这地方安静得有点过分。他从小在京城长大，习惯了车声、人声、霓虹灯。
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虫鸣，还有前面那个拿着手电筒的小姑娘。
迟雨走得很小心，她始终比他慢半步，灯光一直照在他脚下。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学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黑夜里。操场空空荡荡，教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她轻声说：“到了。”
声音依旧很轻，像是生怕打扰到谁一样。
迟雨把手电筒关掉，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站。她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手却有些不自然地抓着书包带。
“陆羞应该还在教室。”她轻声说。
说完，她却没有往前走。陆延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那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长期形成的习惯，在人多的地方，她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缩起来。
“走啊。”陆延说。
迟雨这才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始终不敢走在他前面，也不敢和他并排。
两个人刚走到教室门口，里面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陆羞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迟雨姐！”
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跑了出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迟雨被她扑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伸手护住受伤的手臂。她很快又把那只手藏到了身后，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
“我说过会来的。”
陆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拉着她往教室里走。
“快快快，我只有十道题不会，我哥讲得一点都不好！”
“小鬼，十道叫只有吗？”陆延不屑的笑了笑。
教室里只剩他们三个人，迟雨走到桌子旁，低头看着作业本。
“来吧，我帮你看看。”
她讲题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笔在纸上慢慢写着步骤。
陆羞很快就听懂了，眼睛亮亮的。
“我就说吧！迟雨姐讲得最好！”
陆延靠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幕。灯光落在迟雨的侧脸上，她低着头讲题，神情认真，声音温和。
和刚才在院子里那个被人骂得一句话都不敢回的小姑娘，好像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女孩，只有在讲题的时候，才像是完全放松的。像是那一刻，她才真正属于自己。
温素岚回来时，屋子里还亮着灯。
陆羞一见她进门，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妈，你快给迟雨姐看看手臂。”
温素岚刚脱下外套，闻言便走了过去。她的神情一向温和，可当她伸手轻轻拉起迟雨的袖子时，动作却明显顿了一下。
袖子被卷起，细瘦的手臂暴露在灯光下。一道一道的藤条痕迹纵横交错，青紫、红肿，有些地方已经淤成深色，有些还带着新鲜的肿胀。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条手臂。
像被反复抽打过很多次，站在旁边的陆延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见过打架，也见过训练留下的伤，但这样的痕迹，太密了。
温素岚的眼神沉了下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侧头对陆羞道：“你先出去。”
陆羞愣了一下：“为什么？”
“去倒杯热水。”温素岚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陆羞只好嘟囔着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温素岚这才重新低下头，仔细看迟雨的手臂。她的手指很轻，小心地在骨节处按了按。
迟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疼吗？”温素岚问。
迟雨摇头，声音很轻：“还好。”
温素岚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她继续摸到手腕附近，又轻轻转动了一下关节。
迟雨这次没忍住，呼吸微微一滞。
温素岚停住了：“什么时候受伤的？”她一边查看，一边问。
“昨天晚上。”迟雨低声说。
她站得笔直，却始终低着头，像一只习惯把自己缩起来的小兽。
温素岚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没有X光。”她缓缓说，“明天到城里看看。”
迟雨几乎是立刻抬头：“不用了，不用麻烦。”
她说得很急，像是生怕别人真的为她做什么。“真的没事，我……”
“不看手要残废掉。”温素岚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温素岚已经拿起桌上的绷带，小心地帮她把手臂固定住。她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轻。
“骨头可能有裂。”她淡淡地说，“拖久了会变形。”
她抬头，对一直站在门口的司机说道：“明早你带她去县里拍个片子，我联系好医生。”
司机点头：“好。”
迟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温素岚已经低下头继续包扎，没有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的手指在绷带上打了一个结，动作干净利落。
“别用力。”她叮嘱了一句。
迟雨低声应了一声：“……嗯。”
一旁的书记站着，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他其实早就知道迟雨在大伯家过得不好。
可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管起来却难。村里的事，家里的事，有时候连他这个书记也插不上手。
他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
迟雨听见这句话，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陆延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灯光落在她低垂的脸上，侧脸瘦得几乎没有轮廓。
温素岚抬起头，看向门口。陆延靠在门边，神情淡淡；陆羞端着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她向来不爱管闲事，在医院里，她见过太多事，家暴、争吵、贫穷、无奈。有些事情，不是医生能解决的。
可眼前这孩子，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温素岚沉了口气，看向一旁的书记。
“这年头还有这么打人的，太不对了。”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
书记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您说的是。我们一定加强思想教育。”
这话说得很官面，温素岚也听得出来。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转向书记和村长。
“明天你们抽个人，陪小姑娘去看病。”
屋子里顿了一下，书记和村长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这种事情，说是陪看病，可实际上等于是掺和进别人家的家事里。迟雨的大伯母在村里出了名的泼辣，真要闹起来，谁都不愿意沾这个麻烦。
空气一时间有点僵，迟雨站在那里，她其实早就猜到了会这样。
“温医生，我自己去就行。”她轻声开口，“不麻烦大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替别人解围。
其实她心里清楚，他们以后还要在村子里生活。而她的大伯母，是那种会把事情闹得鸡犬不宁的人。
温素岚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就在这时“我陪她去。”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屋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说话的是陆延。他站在那里，身形高挑，肩膀微微靠着门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迟雨却猛地抬起头，她明显没想到。
陆羞：“我也去。”
陆延看了她一眼，语气懒洋洋的：“行，你确实应该去。”
书记倒是松了口气，要是陆家的人陪着去，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迟雨却有点慌，“真的不用……”她声音小小的，“我自己可以。”
陆延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变得很小。
他忽然有点不耐烦。
“就这么定了，我们在这里也无聊。”说着看向温素岚。
温素岚看着自己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太了解陆延了。
这孩子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开口，就说明已经决定了。
“那就这样吧。”她说。
迟雨站在原地，手臂被绷带固定着，心里却有点乱。
她从小到大，很少有人替她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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