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次见
迟雨把那枚小小的金耳钉递进柜台时，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典当铺的老板拿着放大镜看了看，又在秤上称了一下，最后抬头看她一眼。
“成色还行，三百块。”
三百块，迟雨的心猛地一紧。她其实并不知道值多少钱，只知道这是妈妈留下来的东西，是她最后的依靠。
可听见这个数字，她还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好。”她点点头。
老板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递给她。迟雨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藏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三百块钱，够她在县城读一年的书了。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热。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就跑出了典当铺。县城的街道比村里热闹许多，可她根本没心思多看。
她只记得一件事，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去。要是被大伯母知道她进城了，一定会出事。她一路小跑着赶到车站，正好赶上回村的那班破旧的大巴。
车子在山路上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多小时。等她下车时，太阳已经开始往山后落了。
迟雨背着书包，小心地把手按在口袋上，生怕那三百块钱掉了。
刚走到村口，就碰见了村长。
村长远远看见她，立刻招手。
“迟雨！”
迟雨停下脚步：“村长叔。”
村长走近几步，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说道：“你跑哪去了？学校找你半天。”
迟雨心里一紧：“我……去县城办点事。”
村长也没细问，只是摆摆手。“先别说这个，京市的部队今天又来村里义诊了。上次那个小姑娘，叫陆羞的，一直在找你。”
迟雨微微一愣：“找我？”
“可不是嘛。”村长笑了笑，“那小姑娘记性好着呢，一来就问你在哪。还在学校等着。”
他说完，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你赶紧去一趟学校，人家城里来的，别怠慢了。要是惹人家不高兴，可不好。”
迟雨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山路染成一片橘红色。
迟雨一边走，一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小臂骨裂了，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骨头深处都隐隐作痛。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抓紧时间跑去学校。她怕陆羞等久了，像村长说的怠慢了人家。
山路上风很大，她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陆羞，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姑娘。
迟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嬢嬢。”
老板娘抬头一看：“哟，迟雨，你不是昨天被打了吗？还好吧？”
迟雨轻轻点了点头：“还好。”
她的目光在柜台上慢慢扫了一圈，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昏暗的小卖部里显得格外鲜艳。
她平时从来没买过这些东西，甚至连味道都不知道。
迟雨伸手指了指：“嬢嬢，那个……多少钱？”
“棒棒糖啊？”老板娘看了一眼，“五毛钱。”
迟雨从口袋里掏出钱，小心地数出五毛。
老板娘把糖递给她，那是一根红色包装的棒棒糖。
迟雨拿在手里看了看，她其实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只是刚才在县城，看见有小孩在吃，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她想了想，轻轻把糖握在手心。算是谢礼吧，陆羞送了她笔盒和本子。
而且……如果她真的能去县城读书。她们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她把糖小心放进书包里。
“谢谢嬢嬢。”
她转身走出小卖部，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山路被染成一片橘红色。
迟雨加快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跑去，她的手臂在跑动中一阵阵发疼。
陆羞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在泥地上慢慢戳着蚂蚁。
她今天心情很差，从迟雨家出来以后，她就一直不说话。地上的蚂蚁被她戳得乱跑，她却还是机械地戳着。
“烦死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不远处，陆延站在一块石头上打电话。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语气懒懒的。
“嗯，知道了……后天回去。”
“作业？写了。”
“你别管她，她写不完我就把她扔这。”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陆延轻轻“啧”了一声。
“行行行，我看着她。”
说完，他挂了电话。他站在石头上，低头看了一眼陆羞。小姑娘蹲在地上，一脸不高兴，连辫子都蔫巴巴的。
陆延懒得理她，他正准备重新戴上耳机。
忽然，他的视线顿了一下。
远处的山路上，一个瘦瘦的女孩子正朝学校跑过来。
她跑得很急，一只手臂弯曲放在怀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
夕阳落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跑得很快，像是怕错过什么一样。
额头上全是汗，校门口的风吹起她的头发。整个人显得又瘦又单薄，陆延站在石头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倒是陆羞，她正低头戳蚂蚁，忽然听见脚步声。
下意识抬头，下一秒她眼睛一下亮了。
“迟雨姐！”陆羞猛地从地上跳起来，连棍子都丢了。
她朝迟雨飞快地跑过去，像只小炮弹一样。
迟雨刚跑到学校门口，还没来得及停下来。
陆羞就一头撞进她怀里：“迟雨姐！！”
迟雨被撞得微微后退了一步，她下意识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抱住陆羞。
气还没喘匀。
陆羞抬起头看她。
忽然愣了一下：“迟雨姐……你脸怎么了？”
迟雨的脸颊还有淡淡的青紫。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偏了偏头。
“没事。”
陆羞却一下子眼圈红了。
她小声说：“是不是他们打你了……”
迟雨没说话，她只是从书包里摸了摸。然后把那根棒棒糖拿出来。递到陆羞面前。
“给你，我今天在县城看到别人吃。”迟雨轻声说：“应该很好吃。”
陆羞一愣，眼泪马上就出来了。
迟雨有些无措，她从来不太会哄人。只能笨拙地拍了拍陆羞的背，小声说：“别哭了……糖化了就不好吃了。”
陆羞吸着鼻子，还是把棒棒糖接了过去。
她抹了一把眼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大声喊：“哥，迟雨姐来了！”
迟雨这才抬起头，她的视线顺着陆羞喊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的石头上，站着一个男生。他身形很高，肩膀宽阔，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夕阳落在他身上，轮廓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男生慢慢从石头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带着点随意的少年气。
迟雨下意识站直了一些，她其实已经猜到，这大概就是陆羞口中的哥哥。
男生走近的时候，她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他长得很好看，眉骨很高，眼睛狭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
整个人带着一种天生的锋利感和贵气，不像村里的男孩子，更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人。
他看起来像那种，从小生活在很好的地方的人。干净、从容、甚至有点漫不经心的傲气。
陆延走到两人面前，停下。
他的视线落在迟雨身上，先是看见她瘦得过分的身形，再是她抱着的那只手臂。最后落在她脸颊的淤青上。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迟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她下意识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衣服是旧的校服。明显不合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很安静，像一株风里长出来的草。
陆羞拉着她的手，兴奋地介绍。“迟雨姐，这是我哥！陆延！”
说完又转头对陆延说：“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迟雨姐，她讲题可厉害了！”
陆延“嗯”了一声。
他看着迟雨，语气很淡：“你好。”
迟雨立刻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她有点紧张地说：“你、你好。”
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陆延看着她。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腕很细。
细到几乎一只手就能握住，手背上还有一道新裂开的伤口。
他移开视线。
“迟雨姐，你今天去哪了啊。我们去你家找你看见了大伯母。”
陆羞的话让迟雨一愣，看来大伯母是知道了。
“我先回趟家，一会儿再来找你。”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约定。
“你先把不会的作业拿出来，等会儿我来给你讲。”
陆羞还没来得及说话，迟雨已经转身跑走了。
她跑得很快，瘦小的身影在操场边的小路上一晃一晃，很快就拐进村子的土路里。
陆羞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又抬头看着迟雨消失的方向。
小脸忽然有点担心，她扯了扯陆延的衣服。
“哥……”
“嗯？”
陆羞小声说：“迟雨姐回去……不会又挨打吧？”
陆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说话。
陆羞越想越不放心，她声音更小了点。
“你去看看好不好？我跑不过她。”陆羞说得很理直气壮。
他嗤笑了一声。“你倒挺会安排。”
陆羞眨着眼睛看他。那眼神明显就是——你去。
陆延本来想拒绝，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女孩抱着手臂跑过来的时候，脸上有伤。
可她站在那里，还是把那根棒棒糖递给陆羞像是那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陆延轻轻皱了下眉，下一秒。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行。我去看看。”
陆羞立刻眼睛亮了：“真的？”
陆延已经迈开腿往村里走。“你老实写作业。我回来检查，错一道——”
陆羞立刻补上：“罚两道。”
陆延笑了一声：“知道就好。”
说完，他沿着刚才迟雨跑走的那条土路追了过去。
村子很安静，傍晚的山风吹下来，带着一点泥土和柴火味。
土路弯弯绕绕，远处是低矮的土房和烟囱里升起来的炊烟。
陆延走了一段，远远就看见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跑得很急，甚至有点跌跌撞撞。像是赶时间。她一只手抱着胳膊，把书包背在肩上。那个书包应该补过很多次了，洗得颜色比校服都白。
陆延慢慢放慢脚步，他没叫她。
只是远远跟着。
不一会儿，迟雨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路尽头是一间很旧的院子，土墙斑驳，木门歪歪斜斜。
迟雨刚跑进去，屋里就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紧接着，“啪——”清脆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甩在脸上。
陆延的脚步一下停住了，他站在院门外。
屋里，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端着个手干嘛！还不赶紧去喂猪，手断了？要是没断完，我可以帮你打断，正好断了你读书的念头！”
迟雨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她缩着身子，手紧紧抱着自己，像是要把身体蜷成最小的样子。
女人见她躲着自己，气愤地伸手去抓迟雨的胳膊。她胖胖的，而迟雨瘦得几乎不是对手。
陆延皱了皱眉，有些看不下去了，敲了敲门。
女人听见声音，松开了手。
他看见迟雨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紧抱着手臂，脸色痛苦得让人心疼。
大伯母慢慢走过来开门，看见陆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陆延开口，声音冷静却带着威严：“村长说迟雨回来了，我过来看看她。”
大伯母愣了愣，却立刻调整笑容，露出谄媚的神情：“哟，你好你好。迟雨刚回来，我正准备叫她吃饭去学校找你们呢，这不你们就来了。”
她冲着屋里大声喊：“小雨，京市军队的慰问领导喊你呢！”
迟雨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出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陆延看着她，冲她眨了眨眼。
迟雨略带困惑，但还是应了声：“好。”
大伯母急忙催促：“小雨快去吧！”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赶紧让迟雨跟陆延走，好从中捞点好处。
陆延的目光落在迟雨手臂上，那道微微红肿的伤痕让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伸手，轻轻示意她跟上。
迟雨抬头看了一眼他，眼神里有一丝无声的感激，却依旧小心翼翼。
院子里的风吹过，带起些许尘土，也像是把那份无声的压抑吹散了一点。
陆延轻轻点头，示意她先走。他心里清楚，这个小姑娘承受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迟雨默默跟着他，脚步小心。
门口，大伯母的视线在两人背影上扫过，心里盘算着，显然没想到今天这份局面会被彻底打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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