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错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山里的雾气还压在田埂上。
迟雨已经起床了。她一夜几乎没怎么睡，手臂疼得厉害，小臂肿得很高。她用旧布条简单地缠了一圈，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屋子里很安静，她把那枚小小的金耳钉重新包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
然后背起书包，出了门。山里的早晨很冷，脚下的路还结着霜。迟雨一路小跑，赶在早自习前到了学校。
教室里已经有人在读书，她没有进去，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张老师刚倒好一杯热水，看见门口站着的迟雨，愣了一下：“这么早？”
迟雨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张老师，我有事想跟您说。”
张老师看了看她，点点头：“进来吧。”
迟雨走进办公室，站在桌子前。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老师，我想去县城读书。”
张老师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迟雨的成绩。年级第一，几乎从来没有掉下来过。县城的重点高中已经来找过好几次，可大伯家一直不肯放人。
张老师慢慢把杯子放下：“迟雨，你大伯家……愿意出钱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
迟雨沉默了一秒：“老师，我有钱。”
她抬头看着张老师，眼睛很认真：“您帮帮我好吗？”
张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忽然一阵发酸。她太清楚这个孩子的处境了，明明成绩这么好，脑子这么聪明，本该走出这座山。可偏偏被困在这里。
她叹了一口气：“哎……”
张老师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一百块钱。在那这里，一百块已经不少了，她直接把钱塞进迟雨的口袋。
“先拿着，学费的事情老师帮你想办法。”
迟雨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张钱没有塞进去，掉在桌子上。
她摇了摇头：“张老师，我不能要您的钱。”
张老师皱眉：“这孩子，你跟老师客气什么。”
迟雨却很坚定：“老师，我真的有钱。”
她低声说：“您给我一天时间，我去县城换钱，回来您帮我办理转学就行。”
张老师愣了一下：“迟雨，你上哪拿钱啊？”
迟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
“我妈给我留了个金耳钉。”
“我……”
她的话没说完，张老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迟雨，这个孩子站得很直，像是在努力撑住自己。
张老师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老师帮你。”
迟雨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对张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说完，她背起书包就往外跑。
张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清晨的雾气里越来越远，忽然忍不住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村口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迟雨一路跑到车站，正好赶上早上的那一班。
车很旧，发动机轰隆隆地响。她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她一眼。
“去县城？”
迟雨点头：“嗯。”
“车费三块。”
她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皱巴巴的钱递过去。
班车慢慢开出村子，山路弯弯绕绕。迟雨坐在最后一排，手一直放在衣服内侧的口袋上。
那里放着那枚金耳钉，她的手指轻轻按着，时刻在确认它还在。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城。
这是迟雨很少来的地方，街道比村子热闹很多。人很多，店铺也很多。她站在车站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往前走，县城只有一家典当铺。
就在老街的拐角，门口挂着一个旧旧的牌子。迟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地方。
可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而就在同一时间，山路另一侧，军用越野车稳稳地往村子里开。
车里热闹得多，陆羞趴在座椅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我跟你说，迟雨姐真的好厉害。”
“她讲题可清楚了，我一听就懂。”
“比我哥强多了。”
驾驶座上的司机忍不住笑了一下。
副驾驶的温素岚回头看她：“那你去让她给你补课？”
陆羞眼睛一亮：“可以吗！”
温素岚淡淡地说：“你哥同意就行。”
陆羞立刻转头看向后排：“哥！你听见了吗！”
后座上，陆延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腿很长，几乎把后排的位置都占满了。
听见陆羞喊他，他连眼睛都没睁：“没听见。”
陆羞气得鼓起脸：“你就是故意的！”
陆延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我为什么要听你说小学数学题。”
陆羞气呼呼地说：“你一点都不好！”
陆延又闭上眼：“谢谢夸奖。”
温素岚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陆延，你是来帮忙看孩子的。”
陆延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他本来在学校待得好好的，被他妈一个电话叫回来。
理由很简单，陪陆羞下乡。他说不去，温素岚只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不来，我就告诉你爷爷你逃了三次体能训练。”
陆延：“……”
于是他就来了，车子很快开进村子。学校门口早就站了一排老师在等。
车刚停稳，陆羞第一个跳了下来。
“迟雨姐！”她兴冲冲地往教学楼里跑。
结果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老师说：“迟雨今天没来。”
陆羞愣住了。“啊？她去哪了？”。
“她去镇上了。”
陆羞一下子蔫了。
“哦……”她有点失望。
原本还想再找迟雨玩，温素岚从车上下来，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今天你就跟着我。要么跟着你哥，把作业写完。”
陆羞不太情愿地点点头，陆延最后才从车上下来。他戴着耳机，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懒懒散散的。
村里的学生忍不住偷偷看他，他个子高，长得又好看，在这种地方格外显眼。
不过陆延对这些完全没兴趣，他只看了一眼学校破旧的操场。
就收回了视线，温素岚把陆羞的书包递给他。
“她选择跟你写作业，所以你看着她。中午吃饭带她去学校食堂。”
陆延接过来：“行。”
陆羞不满地嘀咕：“哎！早知道不来了。”
陆延低头看她：“那你自己写。”
陆羞：“……”
最后还是乖乖坐到教室里写作业，陆延靠在窗边的椅子上。
耳机重新戴上，手机里游戏刚开一局。
窗外的山风吹进来，远处的山路蜿蜒。
陆羞完全不知道，就在一个小时前。
那辆进城的大巴车上，有一个女孩，正带着她全部的希望，离开了这座山。
陆羞写完作业，把本子递给陆延检查。
陆延一手拿着手机打游戏，一手随意翻了两页。看到错题，他用笔圈出来，然后把本子又丢回给她，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改。”
陆羞撇着嘴，一脸不满意：“还是迟雨姐姐好。”
陆延连头都没抬：“现在没得挑。”，他说得很敷衍：“赶紧写，我等会去吃饭，不等你。”
陆羞气鼓鼓地低头改题，嘴里嘟囔了两句，但也只能继续写。等她终于把作业改完，两个人一起去了学校食堂。
食堂是临时搭起来的棚子，桌子是旧木板拼的，饭菜简单得很，只有土豆、白菜和一点咸菜。
陆羞刚吃了两口就皱起了眉：“好难吃……”
陆延倒是无所谓，几口就吃完了。陆羞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哥，我们去村口的小卖部。”
陆延头也没抬：“随你。”
村口的小卖部不大，一间矮矮的瓦房，门口挂着几串零食袋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陆羞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一抬头，看见她，立刻笑了。
“哟，小姑娘又来买吃的啊。”
陆羞点点头，踮着脚趴在柜台上：“嗯，我要买红烧牛肉面。”
老板娘一边转身去拿泡面，一边笑着说。
“上次迟雨带你来买吃的，可是花了不少钱啊。”
陆羞愣了一下，这种小事，她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居然被记住。
她挠了挠头：“啊，是。”
她左右看了看，又问了一句：“今天没见到迟雨姐。”
老板娘的动作停了一下：“迟雨啊。”，她叹了口气：“昨天被她大伯母打了一顿，估计今天没让她来上学吧。”
陆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啊？为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站在门口的陆延本来戴着耳机打游戏，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摘下一边耳机，侧头听着。
老板娘压低声音：“她大伯母要她嫁人，她不愿意呗。王家那个大儿子快三十了，还没娶媳妇，看上她了。说给两万块彩礼。”
陆羞完全听不懂：“可她还在读书啊。”
老板娘苦笑了一下：“这地方，读书有什么用。”
她把泡面放在柜台上，又叹了一口气：“不过迟雨那小姑娘命苦。小时候爸妈就没了，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去年爷爷奶奶也走了。现在只能借住在大伯家。”
陆羞怔怔地站在那里，她很难理解这些事情。她只知道，迟雨对她很好。很温柔，讲题也很好。
她低声说了一句：“迟雨姐很好。”
老板娘点点头。“是啊，好孩子。就是命苦。”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城里孩子体会不到。上次她带你来买吃的，花了八块钱。”
老板娘伸出两根手指：“八块，那可是她一个月起早贪黑上山采草药攒下来的钱。”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陆羞整个人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八块钱会有这样的意义。
而门口的陆延，靠在门框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画面停在那里。他慢慢把另一边耳机也摘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半晌，他淡淡说了一句：“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
陆羞停了一会儿，小声问：“嬢嬢……”
“迟雨姐……被打得很严重吗？”
老板娘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那就不知道啰，她大伯母出了名恶婆娘。”
她转头看向陆延：“哥……”
陆延站在门口，山风从门外吹进来。他的表情比刚才沉了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板娘：“她家在哪。”
老板娘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陆延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很随意：“随便问问。”
老板娘指了指远处山坡：“从这条路一直往上走。最里面那间老屋，就是她爷爷奶奶以前住的地方。”
陆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羞抱着泡面，小声说。
“哥……我们去看看迟雨姐吧。”
陆延看了她一眼。
半晌，他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泡面。
“先吃饭，吃完再说。”
陆羞和陆延吃完饭，顺着记忆往迟雨家走去。山村的路窄而弯，土路两旁长着高高的玉米。
陆羞指着前面那间有些破旧的小院，小声说：“上次迟雨姐就是带我在这里吃的面。”
院门半掩着，里面却很安静。两人走进去看了看，屋里空无一人。正当陆羞疑惑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孩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迟雨！你死哪去了！”
那声音又尖又凶，在小院里回荡。
陆羞从小生活在京市，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被吓了一跳。但听见对方骂人，她脸一下子涨红了，忍不住走上前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文明啊！”
这大概已经是她能说出口最狠的话了。
女人一愣，转头看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立刻变得不耐烦：“关你这小毛孩什么屁事？”
陆羞被呛得一愣，还想再说几句，却被陆延伸手拦住。
陆延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不紧不慢：“你是迟雨的大伯母？”
女人微微一愣，目光警惕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眼陆延神情很淡，却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我们是京市部队来下乡慰问的，听说迟雨昨天被打了，我们来核查一下她是不是安全。”
女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刚才还凶巴巴的神情瞬间收了起来，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哎呀，原来是部队来的同志啊！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她一边笑着，一边摆手解释：“没有没有的事。就是孩子不懂事，昨天跟家里人顶了几句嘴。今天没去上学，也没回家，我这不正到处找她呢嘛。”
陆延静静看着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哦，这样。”
然后像是随口说的一样补了一句：“那等她回来，记得让她去学校找我们。我们这次慰问，有一笔补助金是发给困难学生的。”
“迟雨也在名单里。”
女人的眼睛顿时亮了：“哎哟，那太好了！好好好，她要是回来，我立马让她去找你们。”
她连连点头，笑得格外热情。
陆延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陆羞转身走出了院子。
一出门，陆羞立刻忍不住小声嘟囔：“哥，她刚才好凶。迟雨姐在这种家里生活吗？”
陆延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小院。院门又被女人重重关上了。山风吹过，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陆延皱了皱眉。
(https://www.lewenn.com/lw69308/4722441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