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为自己争取一次
陆羞回到京市以后,好几天都还在念叨山里的事情。
那天晚上,陆家客厅里灯光明亮。
陆延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柄按得飞快,屏幕里人物刚好完成一记漂亮的击杀。
陆羞抱着抱枕,盘腿坐在地毯上,她已经说了半个小时山里的事情。
“哥,我跟你说,迟雨姐真的特别厉害。”
陆延眼睛都没离开屏幕,敷衍地“嗯”了一声。
“她讲题特别清楚,我好多不会的题,她一下就讲明白了,比你讲得好多了。”
陆延挑了下眉:“那挺好。”
陆羞越说越认真:“而且她长得特别好看,真的,比我们学校很多女生都好看。”
“就是太瘦了,她们那边好像很穷。”
陆延这时候刚好打完一局,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你这趟下乡,感触挺深啊。”
陆羞点点头,她忽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哥,我觉得迟雨姐特别好,她要是能当我姐姐就好了。”
陆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他重新拿起手柄,懒洋洋地说:“行啊,让她当你姐吧,我当你哥当累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开一个再随意不过的玩笑。
陆羞却很高兴。“真的?”
“真的。”陆延头也没抬,“你自己去问她。”
客厅里一阵轻松的笑声,那时候谁都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
连陆延自己也没有,他不会想到——
一年以后,那个被陆羞反复提起的女孩,真的会站在陆家的门口。
背着一个旧旧的书包,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沉默、拘谨,又漂亮得惊人。
从那一天起,迟雨真的成了陆家的人。
那一年,迟雨读高二。
她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
县城的重点高中已经来村里找过好几次人,希望她能转学过去读书。老师甚至亲自去过大伯家,说县里可以给她减免学费,只要她去考试,基本就能进。
可大伯一家始终没有松口,原因很简单县城高中每个月要多交二十块钱。
二十块。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几顿饭的钱,但在这个家里,那就是一笔多余的负担。
大伯母当着老师的面摆摆手:“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认字就行了。”
老师脸色难看,却也无可奈何。
那天晚上,迟雨等到一家人都吃完饭,才悄悄走进厨房。
锅里只剩下一点凉掉的米饭,还有半碗已经结了油花的菜汤。她把米饭刮进碗里,用热水冲了冲,就着那点汤吃了下去。
吃完,她端着碗去院子里洗干净。冷水刺得手指生疼,她把碗放好,低着头回了柴房。
柴房很小,一张用木板拼出来的床,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桌角被磨得发白。
迟雨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练习册。今天在学校,班主任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迟雨,你大伯已经三个月没给你交学费了。”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学校那边已经在催了。”
迟雨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衣角。她其实早就猜到了,大伯母最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家里的活也越来越多。
老师叹了一口气:“你成绩这么好,要是因为学费读不下去,太可惜了。”
“你回去跟家里说一说。”
迟雨点了点头,可她心里很清楚,说了也没用。
夜里,柴房的灯很暗。迟雨低着头做题,她的手很冷,手指被冻裂了好几道口子,写字的时候会隐隐作痛,她还是写得很认真。
好像只要题目写得足够多,未来就会有一点点希望。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大伯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传进柴房。
“村口王家的大儿子要娶媳妇。”
大伯“嗯”了一声。
“今天来问了,说想给迟雨说媒。”
迟雨的笔尖猛地停住,空气像是一下子冷了下来。
大伯母继续说:“那小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家里条件还行。”
“彩礼能给两万。”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
大伯母又说:“再说了,她一个外人,在咱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
“早点嫁出去,也算给家里减负。”
迟雨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很轻,她坐在小桌子前,手指慢慢收紧。
她一直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爷爷奶奶去世那天开始,她就明白,在这个家里,她只是个被暂时收留的人。
可当这件事真的落在她头上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发抖。桌上的练习册还摊开着,上面写着一道数学题。
她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很久,眼睛忽然有些模糊。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住嘴唇,把声音全部压回喉咙里。
那一刻,迟雨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她不能离开这里。
她的人生,大概就只会停在这个村子里了。
迟雨一晚没睡,仔仔细细的数了她这一年攒的钱,怎么数也就才八十块,只够两个月的学费。抽屉里面还有一张,上面写着陆羞的电话号码。一个念头闪过,她又摇了摇头。
第二天放学,迟雨背着书包,从学校一路走回村子。路上没有灯,只有远处零零散散几户人家的炊烟。
她走到大伯家院子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很热闹,堂屋的灯亮着,里面坐着好几个人,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还有女人夸张的笑声。
迟雨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刚推开院门,大伯母就看见了她。
“哟,人回来了。”
屋子里的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迟雨站在那里,看见屋里坐着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媒婆,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油光,正咧着嘴笑。
她心里“咯噔”一下。
媒婆立刻站起来,笑得一脸热情:“哎呀,这就是迟雨吧?长得真水灵。”
大伯母满脸堆笑:“是啊,就是这丫头。”
那男人上下打量她,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迟雨的手指慢慢攥紧了书包带。
媒婆凑过来,声音甜得发腻:“姑娘,你有福气咯。王家大儿子看上你了,家里条件好得很,嫁过去就享福了。”
迟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嫁。”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媒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赶紧圆场:“小姑娘害羞呢。”
迟雨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我不嫁。”
这一次,没有人再当成玩笑,大伯母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迟雨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我不嫁。”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大伯母当场就炸了。
“嫁不嫁由不得你,你这吃干饭的!”
她一把冲过来抓住迟雨的头发,狠狠往屋里拖。
“我们家养你这么久,你还挑三拣四?人家王家一分彩礼两万!你还敢说不嫁!”
迟雨被拖得踉跄,书包掉在地上。她咬着牙,一句话都没求。越是这样,大伯母越气。
那一晚,院子里几乎都是打骂声。
扫帚、棍子、手掌,一下又一下落在她身上。
“白眼狼!”
“拖油瓶!”
“给你脸了是不是!”
迟雨被打得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还是咬着牙说了一句:“我不嫁。”
大伯母气得眼睛都红了,抄起木棍狠狠砸下来。
“我今天就打死你!”
木棍落在她手臂上。
“咔”的一声。
迟雨疼得眼前一黑,那声音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小臂瞬间失去了力气,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
村书记赶来了:“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
他一看院子里的情形,脸都沉了:“你们这是要打死人吗?”
大伯母这才停了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事情闹到这个程度,王家和媒婆也不好再待下去,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那两万块彩礼,自然也没了,大伯母气得脸色发青。
可村书记在,她也不敢再动手,事情就这么勉强收了场。
夜很深了,迟雨趁着所有人睡着,悄悄离开了院子。她抱着受伤的手臂,一路跌跌撞撞往山那头走。
风很冷,她却感觉不到冷。走了很久,她才到了爷爷奶奶留下的那间老屋。
屋子已经很旧了,门板吱呀作响。
迟雨推门进去,屋子里一片黑,她摸索着走到墙角。
那里有一块砖,是松动的。她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点点把砖块抠出来。
里面包着一小块布,布很旧,她小心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很小很小的金耳钉,那是她妈妈留下来的。奶奶临终前,把她叫到床边,在她耳边很轻很轻地说过一句话。
“要是哪天你实在走投无路了,就把墙角那块砖拿开,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迟雨看着那枚耳钉,手有些发抖。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属于妈妈的东西。
她一直舍不得动,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迟雨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过了很久,她慢慢把耳钉握进掌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低声说了一句:“妈,我想为自己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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