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很大
迟雨带着陆羞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村子不大,几条土路,几排低矮的土房。冬天的山里安静得很,偶尔能听见远处狗叫声和风吹过山坡的声音。
陆羞一开始还挺兴奋,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一会儿看看柴垛,一会儿踩踩地上的雪,还好奇地问东问西。
可走了没多久,她就慢慢安静下来。这里确实没什么好玩的,没有商店街,没有公园,也没有她平时喜欢去的奶茶店和书店。
又走了一会儿。
陆羞忽然捂着肚子,小声说:“迟雨姐,我饿了。”
迟雨脚步顿了一下,她一时间有些尴尬。
因为她平常一天只吃一顿饭,基本都是晚上回大伯家之后。中午这顿,她从来不吃。
而现在,学校食堂的时间也早就过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最后轻声说:“你等我一下。”
陆羞乖乖点头,迟雨带她回到了爷爷奶奶留下的老屋。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冷得厉害,迟雨走到旧柜子前,拉开抽屉。
她在里面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个用纸包着的小包。打开之后,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她这段时间偷偷上山采草药,卖给村里老中医攒下来的钱。
十块钱,她攒了整整三个星期。迟雨把钱小心地捏在手里,停了一秒,然后把抽屉关上。
“走吧。”她转头对陆羞说,“去村口的小卖部,给你买点吃的。”
陆羞立刻笑起来:“好呀!”
两个人一起往村口走,村口的小卖部很小,一间旧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广告牌。
迟雨其实一年也来不了几次,她每次来,也只是买盐、火柴或者肥皂之类的生活用品。
几乎从没买过零食,陆羞一进门,眼睛就亮了。虽然小卖部很简陋,但对她来说还是新鲜的。
她很快指着货架:“迟雨姐,我想吃红烧牛肉面。”
老板从架子上拿下一包方便面。
陆羞看见旁边的香肠,又立刻说:
“唉唉唉,再加一根香肠。”
迟雨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微微有点心疼。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好。”
她转头问老板。“嬢嬢,多少钱?”
老板看了一眼:“五块。”
陆羞正准备走,又忽然指着旁边的东西。
“迟雨姐,那是什么啊?”她拿起一包辣条,“我怎么没见过。”
迟雨其实也没吃过,但她还是问:“你要尝尝吗?”
陆羞点头:“好呀。”
迟雨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堆皱巴巴的纸币。
她慢慢数着,一块,两块,五块……最后数出八块钱,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拿着东西往回走,回到老屋之后,迟雨开始烧水。
厨房是最旧的那种土灶,迟雨熟练地蹲下来,把柴火塞进灶膛里,再用火柴点燃。
火慢慢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陆羞站在旁边,眼睛睁得圆圆的,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灶台。
“哇……”她忍不住蹲下来,“迟雨姐,这个真的能煮东西吗?”
迟雨点点头:“可以。”
她把铁锅放在灶上,加水,火苗噼里啪啦地烧着。水很快热了起来,迟雨把方便面放进去,又把香肠切成两段,一起丢进锅里。
没多久,锅里开始飘出香味,陆羞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她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美食。
迟雨拿了两个旧碗,把面盛出来,她把大半碗推到陆羞面前。
“吃吧。”
陆羞立刻拿起筷子,大口吃了一口。
她瞬间睁大眼睛:“好好吃!”,吃得特别认真。
迟雨坐在对面,看着她,自己却只是看着。
陆羞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迟雨姐。”
“嗯?”
“你经常都吃这个吗?”
迟雨愣了一下,她摇了摇头。
“不是。”
她轻声说:“我平时不吃。”
“我妈平常也不让我吃,说是垃圾食品。”
迟雨想,在她眼里的垃圾食品却是她从不曾尝过的味道。
她笑了笑,把另一碗也推给她:“把这个也吃了吧。”
“迟雨姐不吃吗?”
“我吃过饭了。”
“好吧,下一次你要好好尝尝这个红烧牛肉面的味道,还有其他口味的更好吃。”陆羞天真的小脸写满了满足。
迟雨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也只好笑一笑。
陆羞还坐在她旁边,小腿一晃一晃,眼睛亮得像刚被洗过的黑葡萄。
“迟雨姐姐,我们现在去哪儿呀?”
她说话声音清脆,又带着一点点城里孩子特有的娇气。
迟雨想了想,说:“要不……去后山?”
“后山?”陆羞眼睛一下亮了,“真的有山吗?”
迟雨点头。
陆羞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兴奋得像只小雀:“走走走!”
两个人从老屋出来,正是午休时间,很多孩子在操场上跑。看见陆羞,一个个都忍不住偷偷看。
她实在太显眼了,白衣服干干净净,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鞋子都是亮亮的。
和他们这些穿旧校服、满腿泥点子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有小男孩小声嘀咕:“城里来的吧……”
“肯定有钱。”
“她的鞋子是不是会发光?”
陆羞完全没听见,拉着迟雨的袖子往外走。
出了门,是一条窄窄的土路。再往前走,就是山坡。山里的风很冷,雪铺满了远处的梯田像一层层铺开的白色绒衣。
陆羞停在坡顶,整个人都愣住了。
“哇……”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迟雨姐姐,这也太好看了吧!”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京市的生活太规整,楼房整齐,街道整齐,连树都被修得整整齐齐。
可这里不一样,山是随意的,风是随意的,连天空都大得不像真的。
迟雨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有点想笑,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是从小看到大的。
可在陆羞眼里,好像每一样都很新奇。
陆羞忽然转头:“迟雨姐姐,你每天都能看到这个吗?”
迟雨点点头。
陆羞羡慕极了:“那你好幸福。”
迟雨愣了一下。幸福吗?
她看着远处的山,一时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羞忽然蹲下来:“迟雨姐姐,这是什么?”
迟雨低头一看:“蒲公英。”
陆羞小心翼翼摘了一朵,举到嘴边。
“是不是可以这样?”她鼓起腮帮子——
“呼——”白色的小绒球瞬间散开,飞得满天都是。
陆羞开心得直笑:“真的可以!”
她笑得像个孩子,迟雨看着那些飞起来的绒毛,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看。
风吹着,山坡安静。远处能听见村里的狗叫声。
陆羞坐在草地上,忽然说:“迟雨姐姐,你长大想干什么?”
迟雨愣了一下,她很少想这种问题。山里的孩子,大多数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
或者嫁人。
未来这种东西,好像离她很远。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陆羞皱眉:“那怎么可以不知道。”
她托着下巴认真思考:“我以后要当医生。”
迟雨看她。
陆羞继续说:“像我妈妈那样的医生。她很厉害的。”
“好多好多人都找她看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骄傲。
迟雨点点头。“挺好的。”
陆羞忽然转头看她:“那你呢?”
迟雨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山坡。
她轻声说:“我想……走出这座山。”
陆羞眨眨眼:“就这样?”
迟雨点头,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
陆羞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很认真地说:“那你一定可以。”
迟雨有点意外:“为什么?”
陆羞理直气壮:“因为你很聪明啊,刚才那道题我们班好多人都不会,你一下就讲明白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很厉害。”
迟雨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
陆羞拿出一张纸,给她写了她在京市的号码。
“迟雨姐,这是我的电话。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给我。”
迟雨接过,笑了笑:“你还能帮我啊?”
“当然了,哪怕我不行,我哥也可以帮你的。”
“好。”
陆羞的插曲,让迟雨在这些年里第一次听见有人可以帮她,哪怕只是她随口一说,也让她很温暖。
军队义诊结束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迟雨把陆羞送回学校门口,心里有些着急。她不停地看天色,脚步也比平时快了许多。回去晚了,大伯母一定会骂。
陆羞却一点也不急,小手紧紧拉着她的袖子。临分别的时候,她忽然把自己的笔盒和本子塞进迟雨怀里。
“迟雨姐,这些给你。”
迟雨一愣:“不用。”
“要的。”陆羞摇摇头,小脸认真,“这是礼物。”
她抱着迟雨的胳膊,依依不舍地说:“迟雨姐,你记得想我哦。你要是来京市,记得给我打电话。”
迟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好。”
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大概,没有什么机会去京市。
温素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沉了沉。这个小姑娘瘦得过分,衣服也明显是旧的,可是站在那里,背却挺得很直。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怜惜,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子很快发动,山路颠簸。
陆羞坐在后座,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我今天过得可开心了。”
“迟雨姐可厉害了,她给我讲题,我一下就听懂了,比哥哥讲得还好。”
温素岚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吗?”
“真的!”陆羞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迟雨姐今天还请我吃了方便面和零食。”
温素岚一愣:“她请你?”
“对呀。”陆羞掰着手指回忆:“有红烧牛肉面,还有香肠,还有那个圆圆的糖。”
她说得兴奋,却完全不懂那意味着什么。
温素岚却很清楚,在这样的山村里,八块钱是什么概念。
那可能是一个孩子攒了很久的钱。
她皱了皱眉:“你刚刚怎么不跟我说?”
陆羞眨眨眼:“啊?”
“我们应该把钱还给人家。”
陆羞有些不理解:“可是我们是朋友啊,我也会请赵萌萌吃东西。”
她又认真补充:“而且我还把我的笔盒和本子送给迟雨姐了。”
在她的世界里,这已经是礼尚往来。温素岚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看着窗外的山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不一样。”
陆羞歪着头看她,显然还是不太懂。车子很快到了村口,下车的时候,温素岚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村书记身边,从包里拿出一沓钱。
“书记。”她把钱递过去。
“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刚才那个孩子。”
村书记愣了一下。
“这是?”
“感谢她今天照顾我女儿。”温素岚语气温和,“小姑娘很懂事。”
村书记低头一看,一千块。在这个小山村里,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点点头:“行,我帮你带给她。”
温素岚这才放心,车子很快离开了村子,山路上只剩下一片尘土。
迟雨一路小跑,山里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影就像一层一层压下来。
她心里很慌,大伯母最讨厌别人回家晚,尤其是她。
土路坑坑洼洼,她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膝盖蹭到石子,火辣辣地疼。
她顾不上,只低着头继续跑。
等她终于气喘吁吁跑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的烟已经升起来了。
饭做好了,迟雨心里咯噔一下,她推门进去。院子里,大伯母正端着一盆猪食往猪圈走。
看见她回来,脸立刻沉了下来:“你还知道回来?”
迟雨低着头,小声说:“学校有事……”
“学校有事?”大伯母声音一下拔高,“天都黑了才回来?家里的活谁干?饭谁做?”
迟雨没说话,她知道解释没有用。
大伯母把猪食盆“哐”一声放在地上,抄起旁边的竹条就走过来。
“我看你是读书读野了!”竹条一下抽下来。
“啪——!”
迟雨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第二下又落下来。
“家里养你是让你享福的吗!让你上学就了不起了是吧!”
“家务都不干了!”竹条一下一下落下来。
手臂、后背、腿上,迟雨咬着牙,一声没吭。院子里只有竹条抽在衣服上的声音,大伯父坐在门口抽烟,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堂妹在门槛上啃玉米,看热闹一样看着。打了好一会儿,大伯母才气喘吁吁停下来。
她冷冷看着迟雨:“今天晚上不许吃饭,这周也别吃了。”
“饿不死。”
迟雨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大伯母哼了一声,转身进屋,院子又安静下来。
迟雨慢慢走到水缸边,她弯下腰,用冷水洗了洗手。水很凉,碰到被抽红的地方,刺得发疼。
夜慢慢落下来,屋里已经开始吃饭了。锅里是玉米糊糊,还有一点咸菜。香味从窗缝里飘出来,迟雨坐在院子角落的小板凳上。
肚子开始一阵一阵发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陆羞亮亮的眼睛,夜更深的时候,她才回到自己的小屋。
她刚坐下,就听见外面有人喊。
“老迟!”
“老迟在吗?”
是村书记的声音,大伯父赶紧出去。
“在在在。”
村书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今天军区义诊的人托我带点钱,说是给迟雨那孩子的。”
大伯父眼睛一下亮了:“多少钱?”
村书记说:“一千。”
大伯父愣了一下,在这山里,已经是很大一笔钱。
他咳了一声,接过信封:“哎呀,真是麻烦人家了。”
“孩子今天是帮忙照顾了个小姑娘。”村书记点点头,“人家医生挺感谢的。”
“说小姑娘很懂事,记得给孩子。”
大伯父连声答应:“行行行。”
村书记走了,院子又安静下来。大伯父回到屋里,把信封放在桌子上。
大伯母正在吃饭:“什么东西?”
“军区给迟雨的。”
“多少?”
“一千。”
大伯母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冷笑。:“给她?”
她把信封拿过来,掂了掂:“她一个赔钱货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大伯父没说话,大伯母把钱抽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完,满意地放进自己的柜子里。
“就当是她住我们家的生活费,养她这么多年,还没跟她算账。”
她把柜门“啪”一声关上,屋里继续吃饭。
谁也没再提迟雨。
院子角落的小屋里,迟雨已经躺下了。肚子饿得有点疼,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她慢慢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陆羞离开前说的话。
“迟雨姐,你记得想我哦。”
“你要是来京市,记得给我打电话。”
她当时答应了,可她心里其实知道。她大概,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山。
夜风从破旧的窗缝里吹进来。
很冷。
很安静。
山很大。
大到像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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