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里的冬天
记忆拉着她回到了那座山里，初见他的时候。
冬天的山里，冷得像刀子。
迟雨抱着一捆柴火，从山坡一步一步往下走。她的鞋子已经裂了口子，脚趾被冻得发红。山路结着薄冰，她走得很慢，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
远处的村子升起几缕炊烟，但那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三天前，爷爷下葬。村里的土路泥泞，棺材抬得很慢。她站在坟前，眼泪却怎么都掉不下来。
因为她早就哭干了。奶奶是去年冬天走的。老人临终前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小雨，好好读书，别一辈子困在山里。”
她点头。
可她没想到，奶奶走了不到一年，爷爷也走了，家就这样没了。
迟雨把柴火放进院子，院子里传来大伯母的声音。
“这么久才回来？猪都没喂！”
她低声说：“山路结冰。”
“结冰就不用干活了？”大伯母冷笑，“我们家可养不起闲人。”
迟雨没有说话，挽起袖子又急忙去喂猪。
猪圈的味道很重，湿冷的泥地踩上去滑腻腻的。冬天的风从破旧的木板缝隙里灌进来，她的手被冻得通红。
把猪食倒进木槽里，猪一拥而上。她站在一旁看着，手指冻得发麻。
其实她原本不住在这里，爷爷去世那天，村支书来过。那天下午，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棺材停在堂屋里，白布挂在门口，山里的风把布吹得一下一下晃。
迟雨站在院子角落，一句话没说。她的眼睛早就哭得红肿，村支书看着她，又看了看大伯。
“孩子还小，总不能一个人住。”
大伯站在院子里抽烟，烟雾一口一口吐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行吧。”
于是那天晚上，她就被带到了大伯家。她很清楚，在这片贫瘠的土地里，家里多了一个吃饭的未成年人，是多么招人嫌。
大伯家有三个孩子，两个堂哥，一个堂妹。饭桌本来就紧张，从她住进来开始，家里的米缸总像是见底得更快。
晚上，迟雨坐在柴房的小床上，柴房在院子最角落。原本是堆柴火的地方，大伯把木柴挪了挪，用几块旧木板给她拼了一张床。
床很硬，木板有些翘，上面铺着一床旧棉被，棉花已经结块了。她坐在床上，把书摊在腿上，那是她从学校借来的数学题册。
灯是一个很小的灯泡，挂在梁上，忽明忽暗。
她没有笔，就把炭灰和水混在一起，用一根细木棍蘸着，在墙上写公式。
一道一道，写得很慢。手指已经冻裂了，一握笔就疼。有时候写到一半，手会抖。
可她还是继续写，因为她知道。只有读书，才能离开这里。
墙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三角函数、函数极值、排列组合。
她一遍一遍地算，有时候算错了，就用袖子擦掉。
外面忽然传来声音，堂妹在院子里说话：“妈，那拖油瓶要住到什么时候？”
声音不小，迟雨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大伯母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谁知道呢，村书记安排的事，也不好说什么。”语气里满是嫌弃。
堂妹又说：“她天天吃那么多。烦死了。”
大伯母哼了一声：“等她高中读完再说吧。要不是村里盯着，我早让她回老房子住了。”
迟雨低着头，没有再动，屋子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写题。
其实她已经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吃饭的时候，她从来不主动坐桌。总是等他们吃完，才去厨房盛一点剩下的。
有时候是白米饭，有时候只有土豆。如果还能剩下一点菜，她就觉得已经很好了。
她很少说话。衣服都是爷爷以前留下的旧衣服改小的，冬天的时候袖子短了一截。手腕总是露在外面，冷风一吹就红。
她从来不敢开口要什么，连洗衣粉都不敢多用，衣服洗完总是挂在最角落，怕占地方。
现在唯一奢望，就是大伯一家能帮她把高中那每个月二十块的学费付掉。
她只能拼命干活，喂猪、劈柴、挑水、洗衣。只要能做的她都做。她不怕累。
她怕他们有一天忽然说：“别读书了，去打工。”，或者“嫁人。”
想到这里，迟雨把书合上。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公式。
然后又慢慢翻开，继续算题。
窗外的风很冷，柴房的门吱呀作响。手指冻得越来越僵，可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只要停下来。她的人生，就会永远停在这座山里。
那天，学校通知京市的军队下乡慰问，让大家做好迎接工作。
迟雨对这样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她挑了队伍最后一排角落，蹲着身子，尽量让自己透明。
寒风从山沟里吹过，她的头发沾上了雪花，手指冻得通红，却没有动。
人群里，其他同学都兴奋地窃窃私语，有的甚至跑到前排想靠近军车。迟雨只是低着头，把手揣在袖子里，眼神随意扫着雪地里的斑驳树影。
不远处，隆隆的引擎声响起，军车开进校园。军人的步伐整齐划一，带着难以忽视的威严。
忽然，老师在队伍前面叫她。
“迟雨，出来。”
迟雨愣了一下，从队伍里走出来。
老师脸上堆着笑，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对面前的女人说道：“温长官，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迟雨。她成绩特别好，是全校第一名。让她带着孩子，肯定没问题。”
被称作温长官的女人正是温素岚，她穿着军医的白大褂，肩背笔直，整个人显得干净又利落。
温素岚的目光落在迟雨身上，小姑娘的衣服明显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裤脚也有些旧。但衣服洗得很干净，整个人站得规规矩矩。
她的脸很小，尖尖的下巴，眉眼清秀得有些过分。那种好看，并不是精致打扮出来的，而是带着一种山里孩子特有的干净。
温素岚看了她几秒，语气温和下来：“麻烦你了，小迟同学。”
迟雨点了点头：“嗯。”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就安静站在那里。
倒是旁边的小女孩忍不住打量她，那是温素岚带来的女儿—陆羞。
十二岁的年纪，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走出来一样精致。
她歪着头看迟雨，眼睛亮亮的。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姐姐看起来很温柔。
陆羞往前走了一步，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陆羞。你可以叫我羞羞。”
她眨眨眼，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带我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迟雨还没来得及回答。温素岚已经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别胡闹。”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军人家庭的严肃。
“跟着姐姐找个地方，把作业写完。”温素岚看了看手表，又补了一句：“我这边忙完要检查。要是作业没写完——”
她挑了挑眉：“我让你好看。”
陆羞顿时垮下脸：“妈！”
她不满地拖长声音抗议：“我好不容易跟你出来一趟，就是来写作业的啊！”
操场上的老师都忍不住笑了，陆羞气呼呼地把书包抱在怀里，转头看向迟雨，小声嘀咕了一句。
“走吧……姐姐。我们去找个地方写作业。”
她虽然嘴上抱怨着，但还是乖乖跟着迟雨往教学楼走。
迟雨走在前面，雪落在旧旧的操场上，脚步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陆羞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忽然，她问了一句：“姐姐，你叫迟雨对吗？”
迟雨回头看了她一眼：“嗯。”
陆羞笑起来：“你长得真好看。”
迟雨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
有些尴尬的说：“谢谢。”
走了一会儿，出现一排旧教室，墙壁斑驳，窗框掉漆。冬天的风从破掉的玻璃缝里往里钻。
校长交代了，要好好的照顾陆羞，所以迟雨犹豫了片刻，推开了整个学校最好的教室，里面有一张木桌和几条长凳。
她把窗户关紧，又拿袖子擦了擦桌子上的灰。
“这里可以。”
陆羞站在门口，愣住了，她从小在京城长大，学校是明亮宽敞的教学楼，地上铺着干净的地砖，教室里有暖气。
而这里，墙是灰的，桌子是旧的。
风一吹，窗户还会“哐当”响。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雨却像是习惯了，她把凳子往里拉了拉。
“坐吧。”
陆羞慢慢坐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迟疑了一下，小声问：“这里……很冷吧？”
迟雨摇了摇头：“还好。”
其实不算好，她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红，但她习惯了。
陆羞写了一会儿作业，又忍不住抬头看她。迟雨没有作业，她只是坐在一旁，看着窗外的雪。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皮肤白得不像是山里的孩子。
“姐姐你多大啊？”陆羞所有的心思都不在作业上，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的。
迟雨听见声音才回头：“十六岁。”
“你跟我哥哥差不多耶，我哥哥今年十七岁。”
迟雨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擅长交际，也不擅长聊天。
“你作业会吗？”
陆羞叹了口气，似乎说道了痛楚：“哎，作业这东西，它认识我，我不一定认识它。”
迟雨觉得她说得好笑，低头笑了笑。
“姐姐，你真的好好看，笑起来更好看。”陆羞有些着迷她的长相。
她有点不自在地低下头：“没有。”
陆羞却很认真：“真的，我觉得你比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好看。”
迟雨没接话，她不知道怎么接，她很少和别人聊天，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像陆羞这样干净明亮的小女孩。
见迟雨不接话，陆羞之好继续低头写作业。
“哎……”
“不会吗？”迟雨看了一眼，是数学题。
她拿起陆羞的笔和草稿纸，很快在旁边写了两步推导。
“这样。”
陆羞愣住，她看了看题，又看了看迟雨。
“这么快？”
迟雨把本子推回去：“嗯。”
陆羞忽然凑近了一点，小声问：“你成绩是不是很好？”
迟雨想了想：“还可以。”
陆羞完全不信，她刚才看迟雨写题的速度，简直比他们班数学第一还快。
她忍不住感叹：“你肯定很厉害。”
迟雨低声给她讲着题目，她说话很慢，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复杂的步骤，只是把题目拆开，一点一点地讲清楚。
陆羞一开始还皱着眉，可听着听着，忽然眼睛一亮。
“哦——原来是这样！”她赶紧低头写起来。
迟雨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算。不一会儿，陆羞就把最后一道题写完了。
她把笔一丢，整个人往后一靠，像完成了什么伟大的任务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迟雨。
“哇！迟雨姐你真是我的救星！”
她激动得差点拍桌子：“我平时怎么都听不懂的题目，你跟我一说我就明白了！”
迟雨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太习惯。
她低头把作业本推回去，语气很平静：“题目都很简单，记住这些公式，很快就能算出来。”
陆羞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那是因为你聪明！”
她正想再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素岚走了过来，她刚从村里看完几个老人，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一点灰。
陆羞一看到她，立刻跳起来：“妈！”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温素岚的腰，语气里全是得意。
“我作业写完啦！”她举着作业本，像是在展示战利品：“而且迟雨姐一讲我就全懂了！”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大了些：“比我哥讲得还厉害！”
温素岚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揉了揉陆羞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点宠溺：“好意思说，你六年级的题目都没学明白呢。”
陆羞立刻不服气：“那是因为老师讲得不好！”
温素岚没再理她，抬头看向迟雨。她的目光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和审视，刚才她在窗外其实已经看了一会儿。这个小姑娘讲题的时候很耐心，也很清晰。
温素岚语气温和了些：“麻烦你了，迟同学。”
迟雨微微低头：“不客气。”
迟雨正要走，就听见陆羞说道：“妈，我下午能不能不和你们到村里义诊了，我想跟着迟雨姐姐。”
温素岚想了一下，有些抱歉抬头看着迟雨：“可以吗？小迟。”
迟雨不好推辞，只好点点头。
陆羞见她答应了，开心的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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