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泠捡了个人

巨爪碎裂的黑烟还没散尽。

空气中残留着腥甜与焦糊混杂的气味，一缕缕黑絮在半空中飘着，落在地上便化成一小摊灰渍。

季寒芜扶着陆泠，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陆泠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冰凉细瘦，脉搏跳得浅而快，像是随时会断掉。

季寒芜没有松手的意思。

封烬站在三步之外。

他指尖的龙息火光还没完全消散，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还残留着灼烧黑气时留下的温度。

他的目光落在季寒芜扶着陆泠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按在陆泠后背，指节修长，扣得稳稳当当。

封烬看了两秒，移开视线，又移回来。

陆泠又咳了一声。

用袖口掩着，肩膀微微耸动。

咳完之后他将手从季寒芜掌中抽了出来。

动作不快，很自然，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寒芜。”他的声音还是轻的，气息不太稳，但语气很平静，“你带着这位师弟，去祭坛外围排查一遍。这处祭坛不止这一道阵纹，附近应该还有附属阵眼。残留的东西不清理干净，后面的预选弟子走到这里会出事。”

季寒芜没有动。他看着陆泠，嘴唇抿成一条线：“师兄，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走不开。”

“我没事。”陆泠抬起眼看他。

雾蓝色的眼睛平静得近乎寡淡，“你是凌霄峰的师兄。这些预选弟子里将来或许会有人入凌霄峰。护着他们，是你的本分。”

季寒芜沉默了。

他最怕陆泠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季寒芜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他拒绝不了师兄。

陆泠转向封烬。

封烬站得很直，眼睛直直地望过来，准备开口说什么。

陆泠先开了口。

“这位师弟，你也一样。考核还在继续，灵种不会自己长腿跑到你手里。去吧。”

封烬的嘴唇动了动。

但话到了嘴边，他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字能说出口。

他和陆泠之间没有季寒芜那样的关系。

他甚至只是个“这位师弟”。

“我叫封烬。”他说。

陆泠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封师弟，赶紧去吧。”

季寒芜走的时候，把自己那枚本命灵玉碎片重新塞回陆泠手心。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陆泠的手指。

封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

第一次陆泠还站在原地，雾蓝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第二次陆泠已经开始俯身查看祭坛上的残阵，侧脸被阵纹的余光映得发白。

第三次雾气合拢，他看不见了。

封烬攥紧拳头，加快脚步跟上季寒芜。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三丈远，谁也没跟谁说话。

确认两人都已离开，陆泠重新打开界缝入口。

身形一闪，消失在祭坛旁。

界缝中依旧安静。

脚下的虚空半透明，秘境的各个区域像一幅铺开的画卷。

黄昏的光从秘境穹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将雾海染成昏黄色。

陆泠沿着考核路线缓缓前行，逐一查看各组预选弟子的情况。

红色小队剩下的三人还在迷雾森林里。

矮壮弟子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布条缠得不太规整，但血止住了。

沉默女修主动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的短刀拨开挡路的枝条，动作利落。

封烬暂时离开了队伍，但以他的实力，要追上不难。

蓝色小队还在石林地带。

宋怜舟走在队伍最后，脸色不太好看，时不时皱眉抬手按一下太阳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困扰他。

陆泠多看了他两眼。

这个预选弟子身上确实有古怪，一种他很熟悉却一时说不上来的气息。

微弱，但让他不太舒服。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另外几组的青色和白色小队分散在沼泽，荒丘和一片枯木林中，大多在小心翼翼地收集灵种。

偶尔有小规模冲突，为了一株灵草或一枚灵种争执几句，都被同队的弟子劝开了。

陆泠一边走一边用玉简记录。

指尖偶尔停顿一下，喘口气，再继续。

袖中的灵玉碎片一直温热，像季寒芜的手还搭在他腕上。

走了约莫两刻钟，陆泠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下方是一片狭长的峡谷。

两侧是刀削般的黑色岩壁，谷底终年不见日光。

峡谷入口处立着一块半截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笔画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了，依稀能辨出是“黑瘴谷”。

谷中涌动着浓重的雾气。

黑雾像活物一样沿着谷底翻滚蠕动，边缘处偶尔探出几缕触须般的黑丝，在空气中试探片刻又缩回去。陆泠微微皱眉。

这个气息，和祭坛上那只巨爪一模一样。

只是浓烈了十倍不止。

这样的浓度，别说是炼气期的预选弟子，就是金丹期的内门弟子进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一场新弟子的入门考核中。

陆泠从界缝中踏出，落在峡谷入口处。

脚刚一落地，黑雾就像嗅到了什么似的，朝他涌过来。

黑丝贴着地面无声蔓延，触碰到他鞋尖的瞬间被护体灵气弹开，发出细微的“滋”声。

陆泠没有退。

他的神识向前探去，穿透层层黑雾，在峡谷深处捕捉到了一点微弱的气息。

人。

还有活人。

他咳了一声，用手背轻轻抵住唇，抬脚往黑雾深处走去。

黑雾最浓的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陆泠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冰蓝色灵光，将黑雾逼退在一臂之外。

光照范围不大，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

岩石是黑色的，上面覆着一层黏腻的黑色物质，踩上去鞋底发滑。

岩洞入口藏在峡谷尽头的一处凹陷里。

黑雾在这里聚成了一团几乎凝实的东西，像一颗巨大的黑色茧蛹。

茧蛹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触须的末端都伸向同一个方向。

茧蛹的正中心。

陆泠抬手，五指微张。

冰蓝色的光丝从指尖射出，细而精准，刺入黑茧的几条主要脉络。

黑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剧烈地扭动了几下，随即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溃散。

黑雾四散奔逃，露出茧心躺着的人。

是个少年。

看模样十七八岁，和外面那些预选弟子差不多年纪。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灰白，双眼紧闭。

胸口一道狭长的伤口横贯左肩到右肋，还在往外渗血。血是鲜红的，说明伤口还新。

陆泠单膝蹲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还有气，极微弱。

他翻过少年的手腕。

没有玉牌。

不是预选弟子。

又探了探他的经脉。

灵根驳杂，修为不过炼气中期的样子，根基很不稳，像是修炼时出了岔子。

“……怎么进来的？”陆泠轻声自语。秘境入口只有宗门开放的这一处，没有玉牌的人不可能被传送进来。

除非有人把他带进来。或者，他本来就在这里面。

少年忽然动了一下。

他像是感应到了身边的灵力波动，那只被陆泠翻过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陆泠的袖口。

攥得不紧，手指几乎没有什么力气，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但就是不放。

陆泠低头看了看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又看了看少年的脸。

然后他将袖中的灵玉碎片取出来，往少年嘴里渡了一缕灵力。

灵力入体，少年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还是没松开。

陆泠抬手施了个浮空术，将少年托起来。

“我且先带你出去。”

他用浮空术带着少年退出了黑瘴谷。

走出谷口时，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回头看去，谷中的黑雾正在缓慢地重新聚拢，从岩壁的缝隙中不断涌出新的黑丝，填补刚才被他打散的空缺。

像是失去了目标后在进行下一次等待。

他带着少年重新进入界缝。

虚空的半透明地面上，他将少年放下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陆泠低头看了少年片刻。

对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掰不开。

他也就没掰，任由那只手攥着。

他咳了两声，比之前更闷。

从祭坛到黑瘴谷，连番动用灵力，经脉里的寒意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他拢了拢衣领，靠在界缝的虚壁上，闭目调息。

呼吸不太平稳，但面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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