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我何德何能

背靠着床，我仰着脸，凝住他：“嗯？”
        坐在床沿，陆燃静寂了一阵，他侧了侧身，半背对着我：“许三思……我只是——忽然害怕。我害怕我想要给你保障，而与你绑定的婚姻，它可能最终给你带去灾难。其实再掠夺资源，我也信奉任何时候利益都不该凌驾在生命之上那套规则，但人与人是不同的，我的信奉也只是我的信奉，别的人不一定也这样信奉。”
        肩膀一高一低的，陆燃身体更偏离一些，完完全全的不让我窥见他半点轮廓，他继续：“这样可以么，我们先不要领结婚证了。我会让律师团队做一个完美到挑不出毛病的赠予方案，将我目前名下所有动产与不动产资产，转移过渡到你名下。然后我们假装感情破裂，婚事告吹，并以分道扬镳告终，明面上将我们的关系割据清楚，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我再无瓜葛，我这边的事也牵扯不到你——当然我们不是真分，我们偷偷谈，谈地下情。”
        目瞪口呆，我愕然半响，才缓过神来：“陆燃，把脸转过来。”
        眼看他还有迟疑，要转不转，我当即靠过来一下，揪住他的胳膊：“你听话些。我想看着你的脸。”
        陆燃终于慢悠悠转过来，他两条腿有些恹恹的交叠着，眼帘低垂，整个人陷入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还好我不算是生人，我跟他已经滚瓜烂熟，所以他这种低气压，对我没副作用。

        双手覆抱着他的脸抬起来，我靠得更近：“陆燃，你真的认为，事到如今我们假装分开，转谈地下情，我就真的能恢复到原来的生活吗？你最清楚了，你所在那个圈子里的人，九成九都是人精，他们没那么容易被迷惑，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你心知肚明的——你刚刚那些话，其实你自己说出来时，你都没有底，是不是。”
        神色微微梗了梗，陆燃的手贴上来，盖在我的手背上，他的嗓子似乎也被这哑火的情绪，染上几分干涩：“许三思，我此前从未怕过。因为你，我怕了。我害怕我会给你带来厄运——自从江叔叔与贺阿姨去世后，江池与江芸几乎是提起了百分百的警惕，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生活着，他们已经很小心了，却依旧被人投毒不自知，若不是这次江池重新动了要站起来的心思，想死马当活马医，什么医生都想试试，来找你叔爷，他们甚至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不知怎么一回事…….”
        眸中暗光乍乍，陆燃的眼皮子抬起又垂下：“所以我在反思，我之前是不是过于自负，过于理想化了，我将一切想得过于简单。或者——其实当你对我产生退意那一刻，当你向我表达你对我生活的世界感到陌生、感到惶惶的那一刻，我就不该再招惹你，我应该放过你的。许三思，是我对你必得的贪恋，硬生生的将你拽入了这一场浑水里……”
        “陆燃，你听我说。”
        死死禁锢着心底油然疯长的燥与慌，我故作轻松：“给江池与江芸下毒的人，其实手法算不上多高明。要是我来做，我还能做得更干净利落。我从小就跟那些药草打交道，我对那些气味什么的都很敏感，我也谙熟很多食物相辅或者相克的原理，谁想要通过投毒的方式置我于死地，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有我在你身边，谁想通过这种恶劣招数对付你，也会功亏一篑。你早就说过呀，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是一体的……啊，算了，我不想跟你啰嗦太多，反正明天我们必须领证。”
        哄得累死了，我径直扑他怀里，手也转战抱住他的脖子，用脑袋拱他，没娇硬撒：“我才不要跟你偷摸摸谈，我就得要光明正大的关系嘛。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多一双手，捡瓶子都可以多捡几麻袋呀……你别拧巴了好不好嘛，我肯定要跟你结婚的嘛，我要当你的妻子，我要抱着你睡，还要名正言顺的喊你——老公。”
        特么的，“老公”两字差点没烫死我的嘴。

        不过还好还好，有付出就有回报，陆燃分明也被这个称呼狙击得毫无招架之力，他刚刚还硬邦邦的身体，软了不止三个度，他的手覆在我的后背上，轻拍着，带着一股很明知故问的味道：“你刚刚，喊我什么，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
        看吧这个男人的立场，也没有多坚定。

        他怕是怕的，懊恼也是有的，可他还是鬼迷心窍，不舍得真与我分开。

        毋庸置疑，接下来估计会有几个月甚至是一年半载，会是状况百出的不太平日子，我大抵也会因为陆燃的缘故，时不时的被贼惦记着，要稍有不舍我遇到些波折，说不定陆燃还得继续拧巴，自责，我反正都开了个头，索性再给他打个强心针，直接提前给他治好得了。

        于是，我没接他的茬，而是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进击：“陆燃，这个世界上其实有99%的人的人生，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几经波折，起起落落，是大部分人生常态。就算我不是跟你谈，我去找个跟我一样穷得叮当响的男人谈，我就一定能平安顺遂过得舒坦了吗？即使我不找穷叮当的，条件比我好一些的，我指不定还要遇到婆媳矛盾给气死我自己，舒坦不了一点点——”
        手钩挂在他脖子上，我任由他承担我身体所有重量：“永远舒坦幸福的人生，是不可能存在的。其实这世界本就破破烂烂的，大部分人的人生也在缝缝补补，比起用过度焦虑去提前预设未来，用不安来自我围剿，我们还不如过好当下——陆燃，自从我们平等的在一起后，我常常感到幸福。所以你的爱，可能它会如你所想那样某一天会给我带来不幸、痛苦，甚至是毁灭，但那也仅仅是可能，不是么。但它切切实实让我感受到幸福、安稳，与快乐。”
        声线沉下，我用几分虔诚外加几分笃定的口吻：“我现在真的好爱你，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预设太多烦恼，我现在只想遵循我的本心——其实我挺耐活的你没发现吗？我一个能在大山里，在食物短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居无定所、且彻底抗住恐惧情绪，熬十几天、硬生生熬到得救的人，我就不是那么容易被干掉的人，我很耐活的，你放心。”
        “许三思，你的精神内核，远要比我强大得多。与其说我是被你说服了，不如说我是，被你征服了。”
        拿下我的手，陆燃放在唇边，轻啄我手背：“我何德何能。我何其有幸。你就当我刚刚中邪了，才说什么先别结婚的瞎话。像你这么好的人，撒手没，我刚刚必定是脑子进水了，才说那些有的，没有的。”
        停顿了一下，陆燃音量又降几个度，他说：“早点睡吧。江芸在前往南梅镇的路上，她半夜到，明日一早，她会与江池一起去县医院做个全血类的体检，带上报告，再到你叔爷家里看。到时我们也过去一趟看看情况，看看你叔爷看到血样报告后能不能给出更稳妥的解毒方案——但愿江池与江芸能度过这一关，他们都是我们这个圈子里，鲜少有良知底线的人……先等他们看过了，我们再回去，应该也能赶得上领证。”
        这一夜，我毫无悬念睡得很跌宕，醒醒睡睡的反复多次，彻底醒来时，天才刚刚亮。

        陆燃也与我差不多时间醒来。

        我们收拾好下楼时，昨夜小醉一番的婶婶正在熬粥，当得知我们要一大早去叔爷家里，她挺疑惑的。

        不想让婶婶知道太多，免得让她多想多心，我借口是最近想要开发一个新品，我又赶时间，正好去与叔爷取经。

        我们与江家兄妹，几乎是同时到的。

        关上门之后，叔爷戴上老花镜之后，他拿起血样报告，越看，越是皱眉。

        跟着他学习多年，我一看这阵仗，就心知不妙。

        果然，叔爷很快开口：“小池，你与你妹妹，身体里的毒瘴浓度，区别不大，要放着不管，也就三年内的事了。要是你们这几年内，身体再有别的风吹草动，那可能还要加速这慢毒快发，可能——活期会被大大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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