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进入平安京
安顿好草乃和宿傩后。
直信独自一人出发了。
离开出云的地界后,直信便不再收敛。
他脚下咒力鼓动,每一步跨出便是数丈之远,沿途那些挡路的咒灵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便被无形之力碾得粉碎。
他一边疾行,一边抬头看向东方那片被群山阻隔的,遥远的天际。
那里,便是平安京。
那里,有一个吊儿郎当,爱喝酒,笑起来没心没肺的笨蛋阴阳师,正等着他去捞。
直信的嘴角,缓缓翘起了一点弧度。
“橘重良。”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散在风里。
“你最好给老子活着。”
离得更远之后,直信在一处山巅停下了脚步。
唤出影龙,跨上龙背,往他的颈部一拍。
“走。”
影龙仰头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四爪一蹬,庞大的身躯猛地窜上高空。
……
橘重良是被铁链拖进阴阳寮的。
从葛野郡到平安京,中间的这段路,他被锁在一辆囚车里,一路颠簸。
押送他的是四个寮里的三级阴阳师,一路上没给过他好脸色,水倒是给过两回,但每次都是从栅栏缝里泼进去的,洒了一半在地上。
到京的第三天,他被扔进了土牢。
土牢在阴阳寮的地下,没有窗,只有墙上高处一个拳头大的通气孔。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墙角放着一个木桶,那味道隔着三步都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橘重良靠在墙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现在的身上没一块好肉。
鞭痕、烙痕、还有几道被咒具划开的、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的左眼也肿得睁不开,右手的小指被掰断了,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但他是笑着被拖进来的。
“啧,”他靠在墙上,用那只没断的手挠了挠头发,“这地方比我那破屋子强多了,好歹不漏风。”
守在牢外的两个狱卒对视了一眼,没敢接话。
他们听说过这个人。
阴阳寮派去打探“妖物”的三级阴阳师,回来复命的时候说了一句“没找到”,结果被查出来他竟然私通妖物。
第一天,拷问的是个管文书的小官。
那人拿着一卷竹简,坐在牢门外头,隔着栅栏问:“橘重良,葛野郡柊村,你可去过?”
橘重良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没吭声。
“柊村,村尾有个妇人,名草乃,生养了一个四只眼睛、四条手臂的孩童,你可曾见过?”
橘重良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还是没睁眼。
“问你话呢!”
小官拍了一下栅栏。
橘重良这才慢慢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歪着头,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掏了掏耳朵。
“我说过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不知道。”
“那怪物现在在哪?”
“不知道。”
“往哪个方向跑了?”
“不知道。”
“你——”
小官气得脸都白了,把竹简往地上一摔。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罪?!阴阳寮的法令!你敢欺瞒上头!”
橘重良咧了咧嘴。
他笑起来的时候,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那个笑还是挂在脸上。
“这个我知道啊。”
他说。
“欺瞒上头,私通妖物,大概……凌迟?还是斩首?”
他顿了顿,用那只没断的手比划了一下。
“反正都是个死,你问我一百遍,我也是这三个字——不知道。”
小官气得浑身发抖,拂袖而去。
第二天,换了个厉害的。
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阴阳师,专攻言灵一道。
他在牢门外摆了个香案,烧了一张符,然后取出一张写满朱砂咒文的黄纸,隔着栅栏往橘重良额头上一贴。
“言灵之符。”那阴阳师淡淡道,“贴上它,你嘴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真话,心口不一,符纸自燃,灼穿皮肉。”
橘重良靠在墙上,眼睛半睁着,看着那张符贴在自己额头上。
“来吧。”
“那孩童何在?”
“不知道。”
符纸安静如常。
那阴阳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当真不知?”
“当真不知。”
“你去过柊村?”
“……”
符纸的边缘,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焦黄。
橘重良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那阴阳师眼睛一亮:“你去过!”
“我没去过。”橘重良咬着牙说。
“符纸在烧!你在说谎!”
“我没——”
“嗤”的一声,符纸的边缘燃起了一小簇火苗,灼穿了他额头的皮肉,疼得他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
那阴阳师死死盯着橘重良。
“你……”
“我不知道。”橘重良抬起头,那只肿着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还在笑,“你贴一百张符,我也不知道。”
第三天,他们不信邪。
换成最原始的拷问。
鞭子,烙铁,夹棍。
橘重良被打得吐了三次血。
每一次,他都趴在草堆上,缓过那口气,然后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行刑的人,嘶哑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第四天。
“不知道。”
第五天。
“不知道。”
到第六天的时候,橘重良已经没力气把那三个字说完整了。
他趴在草堆上,嘴唇裂开一道道口子,血混着唾沫往下滴。
行刑的人问他什么,他就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一点气音,那口型还是——不知道。
第六天夜里,牢门开了。
来人穿一身雪白的狩衣,头发全白,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把古朴的直刀。
他六十来岁,眉眼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静与威严。
安培忠行。
阴阳寮的寮博士,位高权重,也是橘重良的师傅。
他走进牢里,挥退了守在门外的狱卒。
土牢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安培忠行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趴在草堆上的徒弟。
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药丸,又取出一个水囊。
他把药丸塞进橘重良嘴里,又把水囊凑到他唇边。
橘重良艰难地咽了下去。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
“师傅?”
“嗯。”安培忠行的声音很平稳,“是我。”
橘重良咧了咧嘴,想笑,但扯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您……您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看你,你就真死在这里了。”安培忠行把水囊收起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这孽徒。”
橘重良趴在草堆上,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混着血腥味,在潮湿的土牢里回荡。
“师傅,您又骂我。”
“我骂你是轻的。”安培忠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阴阳寮的法令,你都敢违抗。”
“上头问你话,你也敢瞒。”
“你知不知道,为了保你不死,我在上头面前把这张老脸都豁出去了?”
橘重良没说话。
“你为了那几个外人,把命搭上,值得吗?”
安培忠行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你是我安培忠行的徒弟,我教了你二十多年。”
“你天资不算出众,但心性我向来是放心的,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抬起手,指着橘重良浑身上下那些翻卷的伤口。
“你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里,就为了护那几个外人?!”
橘重良沉默了很久。
土牢里很黑,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火苗被从通气孔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师傅。”
“嗯。”
“我这人就这样。”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伤口里挤出来的。
“我这人……打小就这德行,看见不顺眼的事,管不住自己的手,看见该护的人,也管不住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笑。
“您从一开始……不就知道吗。”
安培忠行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趴在草堆上的徒弟,那张向来沉静威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在山里捡到一个饿得皮包骨的野孩子。
那孩子居然能趁他不注意偷到他的葫芦,但他也只是说了两嘴,那孩子虽满脸的不在乎,但也是将葫芦还给了他。
之后跟着他来到他的家,发现他居然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骨头硬,但心好。
但没想到会好到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往死里送。
安培忠行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转过身,往牢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记住。”
“我只能保你到今天了。”
“安培常世……他和他的手下要的是那怪物的下落,不是你的命。”
“你只要开口,你立刻就能从这鬼地方出去,回去喝你的酒。”
“你要是还咬着牙不说。”
他顿了顿。
“明日午时,宫里的刑场,你会被绑上火刑柱。”
说完,他拂袖而去。
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橘重良趴在草堆上,听着师傅远去的脚步声,忽然又笑了。
他抬起那只没断的手,摸了摸腰间。
“那就烧吧。”
他低声说。
“反正我也没什么可招的。”
直信是在第七天的清晨,看见平安京的,也就是橘重良被处刑这天。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被朝霞烧成一片橘红。
直信站在龙背上,俯瞰着下方那座城。
一条笔直的、宽阔得能并排跑十几辆马车的土路,从城市的最南端一直贯穿到最北端。
道路两侧是整齐划一的坊市,屋舍连成片,屋檐一层压着一层,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晨雾还没散,但城里已经有人在动。
挑担的、赶车的、挑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的,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坊市间穿梭,像蚂蚁一样。
远处,一座巨大的、朱红色的建筑群静静矗立,那是大内里,天皇的居所,也是这座国家的心脏。
规整。
宏伟。
人声鼎沸。
直信站在龙背上,看了很久。
然后把影龙收回,直信迈步走向那条主街。
阴阳寮在大路的东侧,是一组占地极广的建筑群,朱红色的正门高达三丈,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门口站着八个守卫。
他们穿着制式的狩衣,腰间挂着刀,看见直信径直走来,立刻交换了个眼神。
“站住!”
为首的那个守卫往前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
“阴阳寮重地,闲人止步!”
直信没停。
“滚开。”
那守卫的脸色一沉,猛地拔出刀。
“放肆!”
刀光一闪,直劈而下——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一条黑影,从直信脚下无声无息地窜起来,像一根甩出去的鞭子,狠狠的抽在他身上。
“砰!”
那个守卫连人带刀,被钉在了大路旁的土墙上。
刀插进墙里,他的身体挂在半空,口吐白沫,昏死了过去。
另外七个守卫的瞳孔同时缩成了针尖。
“敌、敌袭——!!”
有人扯着嗓子喊,转身就要往里跑。
直信连手都没抬。
他的影子从脚下漫出去,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地毯,瞬间铺满了整个门前的空地。
那七个守卫的双脚,同时被黑影缠住。
下一秒,七个人齐刷刷地被压倒在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直信从他们中间走过。
他一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踩在阴阳寮正门内的青石板上。
身后,那七个守卫还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直信站定,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层层叠叠的建筑。
“我找人。”
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顺着青石板路,一路传进了阴阳寮的最深处。
走进没一会,一道结界升起。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晕的屏障,从地面上凭空升起,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结界?”
直信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
他右手凝聚咒力,往那层光晕上按了一下。
“哧——”
像手指戳破一层薄纸。
那道屏障从他手掌接触的那个点开始,整片碎裂开来,化作无数淡蓝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直信收回手,皱了皱眉。
“就这?”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层结界也适时亮起。
这是一道更厚实的、泛着金色的屏障,上面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
直信停下脚步。
伸出手,这次是一道阴影覆盖在其上。
“咔。”
金色屏障像玻璃一样,从中间破开一个洞,然后也是整片碎掉。
直信一边走一边摇头。
“这也敢叫大阵?”
第三层。
第四层。
第五层。
每一层结界亮起,都被他以某种的方式碾碎。
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这片庄严肃穆的建筑群里回荡。
而随着他一步步深入,前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数十个。
上百个。
到最后,整整数百名阴阳师,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堵在通往内院的最后一道长廊前。
他们穿着各色狩衣,手持符纸、咒具、法杖,等级从三级到二级不等。
但此刻,他们全都面色惨白,看着那个一步步走来的的男人,握着法杖的手在抖。
他们感觉到了。
那股咒力。
那不是普通术师能拥有的东西。
那是一片海。
它压在这片建筑群的上空,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压得那些低等级的阴阳师腿肚子直打颤。
“退!快退!”
“结界!结界全破了!”
“他、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数百名阴阳师,在直信走过来的时候,齐刷刷地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人敢拦。
直信从他们中间穿过,那些人自发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他走到长廊尽头,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训练场,场地上铺着白沙,四周站满了人。
而在训练场的正中央,封印着一个东西。
直信眯起眼。
那是一条虫。
一条足有十几米长的巨型蜈蚣,身体由无数节黑褐色的甲壳拼接而成,每一节甲壳下都伸出一对锋利的节肢,密密麻麻的足在白沙上翻涌,像一片黑色的波浪。
它的头部是一颗巨大的、布满獠牙的肉球,头顶长着两根弯曲的、如同牛角般的触须。
每呼吸一次,它身上就喷出一团灰绿色的毒雾,那毒雾落在白沙上,把沙子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阴阳寮封印的大妖——大百足。
“怪——怪物!!”
训练场另一侧的高台上,一个阴阳师举着法杖,声嘶力竭地喊。
“这可是寮中大妖‘大百足’!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解开封印!”
直信站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翻涌的巨虫,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开口,“哦,你放吧。”
那个举杖的阴阳师僵住了。
“什么?”
“我说你放吧。”直信重复了一遍。
“你——”
“不放的话,我就要出手了。”
那阴阳师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他咬了咬牙,猛地挥下法杖。
“解——封!”
封印符纸“轰”地一声全部燃尽。
大百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挣。
那庞然大物猛的扑了下来,千足翻涌,毒雾遮天,整个训练场瞬间被灰绿色的毒雾笼罩。
它那颗巨大的肉球脑袋高高扬起,獠牙开合,朝着直信当头咬下!
直信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抬起了手。
“影龙。”
身后的空间炸开。
大百足的獠牙咬下来的瞬间,影龙的一只前爪探了出去。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影龙的爪子缓缓收紧。
大百足那颗坚硬无比的甲壳脑袋,像一颗被捏烂的西瓜,凹陷,碎裂,灰白色的浆液从爪缝里喷出来。
它疯狂地挣扎起来,千足翻涌着往影龙身上缠,毒雾不要钱似的往外喷。
影龙连躲都没躲。
毒雾落在他身上,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影龙低下头。
它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大百足的躯干上。
“咔嚓!”
那截比水桶还粗的躯干,被生生咬断了。
大百足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起来,断口处喷出大量的灰白色浆液,把白沙染成了一片污浊。
影龙甩了甩头,把它半截身子甩了出去。
然后它抬起爪子,一爪又一爪地踩下去。
“砰。”
“砰。”
“砰。”
每一爪落下,大百足的身躯就碎掉一截。
那些节肢被踩成烂泥,甲壳被踩成碎片,那颗巨大的肉球脑袋最后被一爪踩进了沙地里,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
毒雾缓缓散去。
影龙站在场中央,庞大的身躯笼罩在半空,那对竖瞳冷冷地扫过四周高台上那些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阴阳师。
直信站在它下方。
他抬起手,“啪啪”拍了两下。
掌心的灰尘被拍散。
“行了。”
“现在能说说,橘重良在哪吗?”
问完,转身继续走了。
满院寂静。
但没有人敢拦。
来到刑场。
天皇不在。
文武百官站在左侧,穿着各色朝服,一个个面色凝重。
阴阳寮的人站在右侧。
刑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最高规格狩衣的老者。
面容瘦削,眉眼阴鸷,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正冷冷地俯视着台下。
安培常世,阴阳寮的阴阳头。
而在高台的正前方,立着一根粗大的火刑柱。
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直信的脚步,在看见那个人的瞬间顿住了。
那是橘重良。
柴薪已经堆到了他的膝盖。
只等时间一道,火把一扔。
直信站在刑场入口,身上的咒力,开始慢慢地溢了出来。
他看见那个吊儿郎当的阴阳师被绑在火刑柱上的瞬间,身体自己就做出了反应。
高台上,安培常世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刑场入口。
然后他愣住了。
安培常世本来以为,这次只不过是简单的一次处刑。
可现在,居然有个男人闯进了刑场。
全场死寂。
文武百官僵住了。
阴阳师也僵住了。
连那些举着火把、只等下令就往上扔的役夫,都僵住了。
安培常世死死盯着直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直信,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而变得尖利。
“刑犯同党——!!”
“给我拿下!!!”
直信站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声嘶力竭的老人,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动了。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没有任何前摇。
他脚下的影子炸开的瞬间,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高台上,安培常世的话还卡在喉咙里。
一道黑影从他背后的地面窜起,像一根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长枪,无声无息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噗。”
安培常世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前后透亮的洞。
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溅在他身前那卷还没来得及展开的文书上,把墨字染成了一片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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