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把衣裳脱了
南下的路比王二柱想的难走。
官道走了半天，到了岔路口，往南的路不是官道了——是山道，碎石子路，马走在上面打滑。夏雨荷骑的那匹马前蹄崴了一下，她勒住缰绳，脸色白了一瞬。
"没事。"她跳下来，拍了拍马脖子，"歇一会儿。"
两个人靠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王二柱从怀里掏出水囊，灌了一口。
水快没了。
"前面有没有村子？"夏雨荷问。
"手札里记过——往南六十里有座镇子，叫柳河镇。过了镇子再走四十里山路就到药王谷的入口。"王二柱看了看天色，"今天赶不到，先到柳河镇过夜。"
"你胸口还疼不疼？"
"不疼。"王二柱撒谎了。胸口那道口子骑马颠着，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锥子扎。但他不会说。说了夏雨荷又要停下来给他换药，耽误时间。
夏雨荷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她太了解他了。
……
柳河镇比青竹村大十倍，是个水陆码头，河边上停满了船，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来来往往，吆喝声此起彼伏。镇子中间一条主街，两边开着饭馆、客栈、药铺、当铺，热闹得很。
王二柱牵着马走进镇子，找了家客栈，叫"悦来客栈"，门口挂着红灯笼，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打盹。
"两间上房。"王二柱把马缰绳递给伙计。
"客官，上房没了。"伙计揉着眼睛，"今天镇上赶大集，住满了。只有一间柴房改的通铺，八个人一间——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别家也满了。"夏雨荷看了一眼街上，"赶集的日子，全镇都满。"
王二柱想了想。
"柴房也行。一间就够了。"
伙计愣了一下。
"一间？你们俩——"
"她是我妹。受伤了，得有人照看。"王二柱指了指夏雨荷的左手，布条露在外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伤。
伙计没再多问，拿了钥匙带他们去后院。
柴房改的通铺，靠墙一排木板床，铺着草席，干净倒是干净，就是窄了点。窗户纸破了一个洞，晚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王二柱把药箱放在床底下，坐在铺上，胸口终于不颠了，但闷疼闷疼的感觉又回来了。
夏雨荷关上门，从包袱里掏出油灯，点亮了。
"把衣裳脱了。"她说。
"在这儿？"
"不在这儿在哪儿？"夏雨荷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干啥？换药。你胸口的布条都洇透了，再不换就烂了。"
王二柱低头一看——布条外面果然洇出了一圈暗红。
他咬着牙解开布条。
伤口比他想象的严重。原本结了痂的地方又裂开了，皮肉翻着，边缘发白——感染了。骑马颠了一天，汗水和摩擦把伤口折腾得不成样子。
夏雨荷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疼了为什么不吭声？"
"吭声有用吗？"王二柱咧嘴笑了，笑得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直抽。
夏雨荷没说话。她拿剪刀剪开烂掉的皮肉边缘，拿盐水冲洗，撒上生肌散，动作比上次轻了十倍，但王二柱还是攥着床板，指节发白。
"忍着。"她的声音在抖，但手稳得像石头。
包扎完，她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再这么折腾下去，伤口好不了。明天到了药王谷，让那边的大夫看看。"
"行。"
王二柱躺下来，胸口缠着新布条，总算不那么疼了。
窗外传来码头上的号子声——"嘿哟嘿哟"，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有节奏。
夏雨荷坐在旁边，拿针缝一件破了的里衣。
油灯的光照着她的脸，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不像白天那么硬。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四根手指弯着，短了一截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夏雨荷。"
"嗯？"
"你师父孙瘸子——他教你的那些东西，除了医术，还有什么？"
夏雨荷的针停了。
"为什么问这个？"
"药王谷的孙不二，是你师父的师兄。见了面，你得有话说。"王二柱看着屋顶，"你师父教了你什么，孙不二不一定知道。但孙不二知道的事，你师父不一定告诉过你。两个人加起来——才是完整的。"
夏雨荷的针又动了。
"师父教了我认药、配药、解毒、下毒。"她的声音很轻，"还教了我——怎么分辨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怎么分辨？"
"眼睛。"夏雨荷抬起头，看着他，"人说假话的时候，眼睛会眨得比平时快。不是故意的，是本能。师父说，看眼睛比听嘴靠谱。"
王二柱眨了一下眼。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眨得快不快？"
"快。"夏雨荷笑了，"每次你撒谎的时候都快。比如今天说'不疼'——你眨了三次。"
王二柱也笑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屋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窗外码头的号子声远了，夜深了。
"二柱。"
"嗯。"
"如果药王谷的人不给我们总账呢？"
"会给。"王二柱的声音沉了，"花如晦说孙不二是五毒门的死对头，他巴不得有人帮他对付五毒门。我们带着青竹村的账本来对——对上了就是铁证。他没理由不给。"
"如果他要条件呢？"
"什么条件？"
"比如——让你加入药王谷。或者让你留下学艺。或者——让你拿别的东西换。"
王二柱想了想。
"那就看什么条件了。如果是拿命换，不换。如果是拿功夫换——"他顿了一下，"我学。"
夏雨荷的针又停了。
她看着他。
"你学什么功夫？你是个大夫。"
"大夫也得会保命。"王二柱的声音硬了，"青竹村的事还没完。毒娘子没死，韩天阔没抓到，少门主不知道藏在哪儿。我手里只有账本和客卿的名分——名分不能挡刀。我得有真本事。"
夏雨荷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像在缝什么比衣裳更重要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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