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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内鬼


众人回到青竹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王二柱下了车,脚踩在村口的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层湿泥。

他深吸了一口气。

青竹村的气味跟省城不一样,省城是灰和血,这里是草木灰混着灶烟,还有井台边那棵老槐树掉下来的叶子,沤在土里发出来的甜腥味。

"到家了。"夏雨荷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右手提着包袱,左手还吊在胸前,布条换了新的,白净净的。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闲人,看见王二柱,呼啦一下围上来了。

"二柱回来了!"

"听说你在省城干大事了?"

"夏大夫也回来了!"

七嘴八舌的,王二柱摆了摆手。

"回来养伤的,别围了,散了散了。"

人群散了,但还有人站在远处探头探脑,王二柱没管,带着夏雨荷往卫生所走。

卫生所还是老样子,三间土坯房,门口挂着的木牌歪了,窗户纸破了一个洞,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王二柱推开门,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

桌子上的药罐还在,灰落了厚厚一层。

床板上的草席卷着,角落里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是他走之前晾的,还没来得及收。

"先收拾。"他说。

两个人忙活了半个时辰,擦桌子、扫地、换草席、把晒干的草药收进筐里。

夏雨荷左手不能动,就用一只手帮忙,能干的都干了。

收拾完,王二柱点了盏油灯,放在桌上。

灯光昏黄,照着两个人灰头土脸的脸。

"饿了吧?"王二柱问。

"嗯。"

"我去弄点吃的。"

他出门,到村头老刘家买了两个玉米面饼子、一瓦罐稀粥,又从自家菜地里拔了两棵葱。

回来掰开饼子,就着葱白,两个人蹲在门槛上吃。

夏雨荷吃得慢,一只手掰饼子不方便,碎屑掉了一膝盖。

王二柱看了一眼她的左手。

布条还是白的,没渗血。

但手指尖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粉,是发灰的,像蒙了一层霜。

万骨枯的毒没清干净。

苏晚说过,三天之内压不住就废了,从省城回来又过了一天,算起来已经三天了。

"夏雨荷。"他放下饼子。

"嗯?"

"把手给我看看。"

夏雨荷顿了一下,慢慢伸出左手。

王二柱解开布条。

桑皮纸裹了三层,拆开之后,断指的根部,原本应该泛红的伤口,现在泛着一层青灰色,周围的皮肤摸上去是凉的。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疼不疼?"

"不疼。"夏雨荷说,但她的眼神躲开了。

"不疼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自己清楚。"王二柱的声音沉了,"万骨枯的毒入骨了,百虫散压了两天,没压住。"

夏雨荷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截断指,看了很久。

"那怎么办?"

王二柱翻开爷爷的手札,翻到"万骨枯"那几页。

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手札里说......万骨枯无解,但有一条......以火攻毒,用烈性药蒸,把毒从骨头里逼出来。"

"怎么蒸?"

"用药汤熏蒸,每天半个时辰,连蒸七天,药引还是心头血......但这次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

夏雨荷抬头看他。

"你还要取心头血?你胸口那个伤......"

"不是我的。"王二柱翻到下一页,"是你的。"

夏雨荷愣住了。

"我的?"

"万骨枯的毒在你骨头里,解药要用你的心头血做引,以毒攻毒,以血引血。"王二柱抬起头看她,"但取心头血疼,比接骨疼十倍。"

夏雨荷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取。"

"你......"

"我说了,取。"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手指要保住,毒要清干净,你别劝我。"

王二柱看着她。

灯光底下,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省城那种被逼到墙角的光,是认了命、下了决心之后的光。

"行。"他说,"明天开始。"

........

第二天一早,王二柱去后山采药。

蒸毒用的药材有七味,透骨草、追风藤、血见愁、断肠草、七星草、活蝎子六只、再加一味最难找的"鬼见愁"。

鬼见愁长在悬崖背阴面,三年才发一次芽,叶子是黑色的,背面有红色的筋。

他爬了两个时辰的山,在半山腰一处断崖下面找到了。

三棵,够用了。

回来之后,他把七味药熬成一锅,倒进一个木桶里。

木桶是找村里木匠现做的,高到腰,刚好能坐一个人进去,只露个头。

"坐进去。"他指着木桶。

夏雨荷看了那锅药汤一眼,黑色的,冒着热气,闻着有一股子辛辣的冲味,呛鼻子。

她犹豫了一下,解了外衣,只穿一件单褂坐进木桶里。

药汤没到肩膀,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王二柱说,"烫才能把毒逼出来。"

夏雨荷咬着牙,点了点头。

药汤的温度很高,皮肤被烫得发红。

但真正难受的不是烫,是药力往骨头里钻的那种疼。

像有无数根针从毛孔里扎进去,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一寸一寸地啃。

夏雨荷的身子开始抖。

一开始是轻微的,后来抖得木桶里的水都晃了,她的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混着药汤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疼就说。"王二柱蹲在旁边。

"不......不疼......"她的牙关在打颤。

"你他娘的嘴都紫了还说不疼......"

"我说不疼就不疼!"夏雨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你让我蒸完!手指不能废!我还要给你当助手呢!"

王二柱闭了嘴。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抖。

看着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看着她的眼泪混着汗一起往下淌,看着她攥着木桶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

半个时辰。

像过了一辈子。

"时间到了。"他站起来,拿毛巾裹住手,把她从木桶里捞出来。

夏雨荷浑身软得像面条,被他放在床上。

她的皮肤通红,像煮熟的虾,但断指那截的颜色变了,从青灰变成了暗红,像淤血往外排。

"毒在往外走。"王二柱松了一口气,"蒸对了。"

夏雨荷躺在床上,喘得像拉风箱,她看着自己左手的断指,看了很久。

"二柱。"

"嗯。"

"七天......还蒸六天?"

"对。"

"每天都这么疼?"

"每天都这么疼。"

夏雨荷闭上眼。

"那我忍。"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半个时辰,每天从木桶里捞出来的时候人都快散架了。

夏雨荷的嘴唇咬破了好几回,床单被她攥出了褶子,但一次没喊停。

第五天的时候,断指的颜色终于变了,从暗红变成了淡粉,像刚长出来的嫩肉。

毒在退。

王二柱翻开手札,找到最后一步,取心头血。

"今天蒸完之后,取血。"他说,"取完血,毒就清干净了。"

夏雨荷点了点头。

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蒸完第五天,王二柱把她捞出来,擦干身子,让她躺在床上。

他拿出那根银针,最后一根绝脉针,磨尖了,消了毒。

"忍一下。"他把针尖对准她左胸心口的位置。

针扎进去的瞬间,夏雨荷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没叫,但手指死死掐进了床板里,指甲劈了两根。

血从针孔里渗出来,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带着一丝黑。

万骨枯的毒血。

王二柱拿一个小瓷瓶接住,一滴一滴,接了七滴。

七滴之后,针孔里流出来的血变成了鲜红色。

"好了。"他拔出针,拿布按住伤口,"毒清了。"

夏雨荷瘫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但嘴角弯了一下。

"清了?"

"清了。"王二柱的声音有点哑,"手指保住了。"

夏雨荷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疼的眼泪。

是松了口气的眼泪。

........

第六天,王二柱没让她蒸。

让她躺着,养精神。

他坐在床边,翻着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爷爷的笔迹。

"五毒门根在滇南,枝在省城,叶在青竹,青竹村井水之毒,非外人所为,乃内鬼投之,查内鬼,先查药。"

王二柱的眉头皱起来了。

内鬼。

青竹村还有内鬼。

他合上手札,看了一眼窗外。

天阴着,

看来......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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