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夏雨荷的一丝情愫
王二柱在丹房地板上坐了不到半盏茶，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红蚕爬的那种"沙沙"声，是人的脚步，急促的，带着喘，还有瓦片被踩碎的脆响。
"二柱！"
是夏雨荷的声音。
王二柱想站起来，但腿麻了，撑了两下没撑动。
牛拦山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起来。
夏雨荷从屋脊上翻下来，跳进后院，跑过来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差点摔。
她左手吊在胸前，只能用右手撑地，爬起来又跑。
跑到丹房门口，看见王二柱站在那儿，她猛地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看着彼此。
夏雨荷的眼睛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先下来了。
"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胸口又流血了。"
"没事。"王二柱低头看了一眼，布条果然又透了，"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夏雨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你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流血！每次都......"
她说不下去了，拿右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是泪。
王二柱走过去，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赢了。"
夏雨荷的嘴唇哆嗦着，拿右手攥住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你差点死了......我看见了......那个毒娘子拿刀架在童子脖子上，你一步都没退......"
"退了就输了。"
"我不要你赢。"夏雨荷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只要你活着。"
王二柱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的脸被泪水和煤灰糊得乱七八糟，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
她瘦了，三天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想起青竹村的井台。
她蹲在井边洗药材，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黑得发亮。
那时候她还会笑，还会骂他"二柱子你手又抖了"，还会把煎好的药吹凉了递给他。
现在她哭得像个孩子。
"活着呢。"他哑着嗓子说，"死不了。"
夏雨荷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二柱站着没动，让她靠着。
胸口的伤口被她压着，疼得他直抽气，但他没躲。
牛拦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个......解药是不是该先给各堂堂主送过去？"
........
半个时辰之后，各堂堂主陆续服了解药。
软筋散的药效退得很快，半个时辰之内，瘫了三天的人一个个站起来了，腿软的、手抖的、站不稳的，但眼睛都亮了。
赵堂主，东堂那个胖老头，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摸了三遍，确认没烂，然后"哇"一声哭了。
"老子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瘫着了......"
周堂主，钟无期的表妹，站起来之后直接走到钟无期面前，跪下了。
"哥，对不起......"
"起来。"钟无期坐在轮椅上，摆了摆手，"你又没做错什么，软筋散又不是你下的。"
"但各堂人心散了......"
"散了再聚，"钟无期看了一眼王二柱，"有人帮我们把人救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各堂堂主看向王二柱。
七十二个人，齐刷刷的目光，像七十二把刀子。
但这次不是敌意，是别的什么东西，是服气，是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王二柱站在那儿，胸口缠着新换的布条，脸色白得像纸，但腰杆挺得直。
"解药分完了，腐心散的解药也发了。"他清了清嗓子，"各堂堂主今晚回各自堂口，清点人数，有中毒没解的报上来，明天辰时，医宗会总坛议事。"
"是！"
七十二个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得丹房的瓦片都在颤。
........
人都走了，丹房里只剩下王二柱、夏雨荷、牛拦山、孙七和钟无期。
孙七靠在门框上，鬼头刀插在地上，独眼半闭着。
"老子走了。"他说，"回万柳堂收拾收拾，刘三胖的坟......"
"我明天去。"王二柱说，"带碑。"
孙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那针法，别忘了。"
"忘不了。"
孙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牛拦山打了个哈欠。
"老子也走了，三天没睡了，再不睡老子得猝死。"
他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也走了。
丹房里安静下来。
钟无期转动轮椅，面对王二柱。
"二柱。"
"钟叔。"
"你救了各堂堂主，也救了医宗会。"钟无期的声音很平静，"按规矩，该给你个位置，你想坐哪个堂？"
王二柱愣了一下。
"我？坐堂？"
"对，七十二堂，随便挑。"
王二柱想了想。
"我不要。"
钟无期挑了挑眉。
"为什么？"
"我不会管人。"王二柱实话实说，"我就会看病、配药、打架。让我坐堂，三天之内把人带沟里去。"
钟无期笑了。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回青竹村。"王二柱说，"村里的卫生所还没盖好，红蚕毒的事还没查清楚，井水是谁下的毒也没个说法，我得回去。"
钟无期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但医宗会的事，你甩不干净，五毒门吃了这次亏，不会善罢甘休，少门主那个性子，记仇，你回青竹村，他照样找上门。"
"那我就接着。"王二柱的声音硬了，"他来一次我打一次，来两次我打两次，打到他不敢来为止。"
钟无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像你爷爷。"他最后说。
"我爷爷什么样？"
"倔，硬，一根筋，"钟无期笑了笑，"但也比谁都靠得住。"
王二柱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夏雨荷。
夏雨荷坐在丹房角落的台阶上，靠着墙，眼睛半闭着。
她的左手吊在胸前，右手垂在膝盖上，指尖还沾着墨，是刚才翻手札的时候蹭上的。
她睡着了。
"她三天没合眼了。"钟无期低声说，"一直在翻你爷爷的手札，找接骨的方子、解毒的方子，翻到眼睛都肿了。"
王二柱走过去，蹲下来。
夏雨荷的头歪在肩膀上，呼吸轻得像羽毛。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指尖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嘟囔了一句什么。
"......二柱......"
"嗯。"他轻声应了。
夏雨荷没醒，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王二柱站起来，脱下外衣，那件沾满血和灰的褂子，叠了两折，垫在她脑袋和墙之间。
钟无期在后面看着，没说话。
........
天快亮的时候，王二柱一个人走出丹房，站在后院里。
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晨雾从街面上漫过来，凉丝丝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清晨的味道，露水、泥土、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葱花味。
活着真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尖的黑色退了一些，但没全退。
万骨枯的毒还在骨头里，像一条冬眠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苏晚说过，三天之内压不住就废了，现在已经过了两天。
他摸了摸胸口的布条，湿的，不是血，是药汁渗出来了。
苏晚给他敷的生肌散，凉丝丝的，盖住了疼。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
"醒了？"
"嗯。"夏雨荷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她的左手还吊着，但脸色比昨晚好多了，眼睛里有光。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东边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二柱。"
"嗯。"
"回青竹村之后......"
"嗯？"
"我也回去。"夏雨荷说，"你教我配药，我教你扎针，你爷爷的手札咱们一起翻，手指长好了，我给你当助手。"
王二柱侧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颧骨上的淡青色，那是熬夜熬出来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青竹村的泉水。
"行。"他说，"但你得先把手指养好，七天不能碰水，每天换药，不许偷懒。"
"不偷懒。"
"不许翻手札翻到半夜。"
"......尽量。"
王二柱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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