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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看不见,但能摸


回到宾馆已经是傍晚。

王二柱一进门就瘫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糊墙的石灰。

柳叶媚关上门,从包袱里翻出药罐和火折子,在窗台上架起来熬药。

苏晚端了盆热水进来,拧了条毛巾递给柳叶媚。

“先擦擦。”苏晚小声说。

柳叶媚接过毛巾,掀开王二柱的衣服。

胸口缠的纱布已经全透了,暗红色的血渍从里层洇到外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一幅泼墨画。

她手抖了一下,没吭声,轻轻把旧纱布揭下来。

伤口在左胸口往下三寸的位置,针眼周围肿了一圈,泛着青紫色。

那是“破天”留下的旧伤,加上今天强行运功,又崩开了。

“你忍着点。”柳叶媚把热毛巾敷上去。

王二柱“嘶”了一声,牙关咬得咯吱响,但没躲。

“二柱哥,你今天在庙里......”苏晚站在床尾,欲言又止。

“别问了,”王二柱闭着眼,“让我睡一会儿。”

他没睡着。

柳叶媚看得出来。

他的睫毛一直在颤,呼吸也不对,真正的睡着是绵长的,他这个是憋着的。

他在忍痛。

柳叶媚把药罐从窗台上端下来,倒了碗黑的跟墨汁似的中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喝。”

王二柱睁开眼,就着她的手一口闷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明天去钟无期私宅。”他哑着嗓子说。

柳叶媚的手顿了一下。

“你今天这样子,明天去送死?”

“不去不行,今天在庙里我只让他知道我知道针的事,但针还在他体内,只要针不拔,他就还有翻盘的余地,他不是什么君子,今天当众认了输,回去转头就能反悔。”

“那也不能明天就去!你现在这个身子......”

“后天去更不行,”王二柱撑着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今天受了刺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体,如果发现针的位置真的被动了......”

“什么意思?”

“今天我那一针虽然没扎进去,但针尖擦过他的皮肤,带了一滴血。”

“锁魂针是透骨九针里唯一一根带倒刺的,它跟普通银针不一样,针身上有肉眼看不见的细纹。”

“我的针尖沾了他的血,血会顺着针身的纹路往回渗。”

柳叶媚愣住了。

“你是说......”

“我是说,那根针已经感应到我了,就像钥匙碰到了锁芯,哪怕没插进去,锁也知道有人来了。”

王二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所以明天必须去,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趁那根针还没彻底跟他融为一体,我得把它拔出来!”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王二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了,他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了不少。

昨晚那碗药加上一夜调息,勉强又攒回来了半成左右的功力。

四成半,聊胜于无。

悦来客栈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后院连着一条暗道,直通城西。这是孙瘸子说的。

王二柱没走正门。

他带着柳叶媚绕到客栈后面的巷子,翻墙进去。

后院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干干净净的,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太干净了,”王二柱低声说,“没人住的院子不会这么干净,每天有人打扫,说明这里经常有人来。”

“那钟无期可能在里面?”

“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但暗道的入口一定在后院。”

王二柱猫着腰穿过石榴树,摸到后墙根。

墙根底下有一块石板,比周围的砖缝宽了一倍。

他蹲下来,手指抠住石板边缘,然后用力一掀。

“咔嗒——”

石板翻起来,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暗道。”王二柱站起来,“下去。”

柳叶媚探头看了一眼,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你看得见路?”

“看不见,但能摸,”王二柱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冒出一点豆大的火光,“跟紧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暗道。

暗道不宽,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墙壁是青砖砌的,地面铺了石板,走了十几步就开始往下倾斜。

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子霉味以及......

“你闻到了吗?”柳叶媚低声问。

“闻到了。”

是药味,浓烈的中药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

不是普通草药的味道,像是有人在里面煎药,而且煎了很久。

暗道尽头是一扇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王二柱把火折子吹灭,贴着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地下室,比暗道宽敞得多。

正中间摆着一张木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钟无期。

是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手腕上扎着一排银针,床边放着一口药锅,还在冒热气。

床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往碗里倒药。

是钟无期。

他的背影比昨天佝偻得更厉害了,紫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瘦了一圈。

“师父。”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暗道里有人下来了。

王二柱猛地缩回身子,一把将柳叶媚拉到门边死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进来。”钟无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一个穿青袍的人推门进来。

是医宗会的内堂弟子,前些天在青竹村口送信的那个年轻人。

“师父,城里传开了,”年轻人压低声音,“有人说城隍庙的事,说您当众认了王鹤年医术高,医宗会几个分堂的堂主都在问,是不是真的。”

钟无期的手顿了一下。

“传就传,”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正常,“让他们问。”

“师父,不行啊!万柳堂的堂主说,如果您不给他一个说法,他就带人去青竹村......”

“闭嘴!”

年轻人立刻不说话了。

钟无期慢慢转过身。

王二柱从门缝里看见了他的脸。

吓了一跳。

昨天还只是脸色不好,今天整个人的眼窝都陷进去了,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像一具活着的骷髅。

“去把陈七叫来。”钟无期说。

“陈七?他不是在城东......”

“叫他来,就说我有要事。”

年轻人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脚步声顺着暗道远去。

钟无期转回身,走到床边,端起药碗,扶起床上那个女人。

“娘,喝药。”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柔,跟刚才判若两人。

女人没睁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王二柱贴在门缝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了那个字。

“娘。”

钟无期在给自己的娘喂药。

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女人,竟然是钟无期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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