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可能会有点儿疼
柳叶媚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我没地方去了。”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缩在窗台下面，像是怕被人看见。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村后的破庙里蹲了一夜，今天早上被几个小孩看见了，他们朝我扔泥巴，喊我扫把星......我跑出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抬起脚，左脚穿着鞋，右脚只有一只脏兮兮的袜子，脚底板上全是泥和细小的划痕。
王二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和柳叶媚不仅从小就认识，大学毕业回来继承爷爷的诊所后，柳叶媚也时常照顾他，经常给他送菜做饭，平日里以姐弟相称，如今她遭了难，王二柱不可能不管。
“柳姐，你先进来再说......”说着王二柱推开窗户，伸手去拉她。
柳叶媚愣了一下，犹豫着把手伸过去。
王二柱的手掌温热有力，一把将她从窗台上拉了进来。
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王二柱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泥土和血腥气。
柳叶媚的脸微微红了，赶紧退开一步。
“我...我身上脏......”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去洗把脸。”王二柱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又倒了一盆热水，“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柳叶媚接过毛巾，手在发抖。
她走到诊所角落的脸盆架前，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敷在脸上。
热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混着热水一起往下掉。
王二柱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说：“柳姐，你以后就住这里吧！”
柳叶媚的手顿住了。
“什么？”
“我说，你以后住这里。”王二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诊所后面还有一间空房，以前放杂物的，我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柳叶媚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王二柱......你不用这样的，我一个被赶出来的女人，住在你这里，别人会说闲话的......”
“那就让他们说去！”王二柱走到药柜前，开始翻找消毒用的药棉和碘伏，“你昨天算帮我解了围，今天我收留你，天经地义！谁要是敢来诊所闹事，我让他走不出这扇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柳叶媚知道他不是在说大话。
她想起刚才赵富贵带人来的时候，王二柱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蛮力，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掀翻一切的力量，令她震撼！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王二柱拿着药瓶和棉签走过来，“来......先处理伤口。”
他指了指她的额角。
柳叶媚这才想起来，昨天被茶碗砸破的地方还在渗血，血痂被她刚才一擦，又裂开了。
“坐。”王二柱拉过一把椅子。
柳叶媚乖乖坐下来。
王二柱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用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擦过她的伤口。
“嘶——”柳叶媚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一下......”王二柱的声音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像怕碰碎了她。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拿手术刀留下的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粗糙的温热。
柳叶媚觉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不敢抬头，怕被他看见自己发烫的脸。
但王二柱看见了。
他看见她耳根红了，看见她睫毛在微微颤抖，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他收回手，假装没注意到，转身去拿纱布：“你脸上还有几处擦伤，都处理一下。”
“我......我自己来就行。”
柳叶媚伸手去接纱布。
“别动。”王二柱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度烫得惊人。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柳叶媚的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茧子。
王二柱的手比她大一圈，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一秒。
两秒。
三秒。
王二柱先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去拿纱布，背影有些僵硬。
“你身上......”王二柱背对着她，声音有点哑，“你身上还有没有伤？毕竟，昨天周秀兰砸了那么多东西......”
柳叶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灰白色的外套上全是灰尘和泥巴，里面那件旧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红印。
这也是昨天被碎瓷片划的。
“有......有一道划伤。”她小声说。
“我看看。”
柳叶媚犹豫了一下。
随后便抿着嘴唇慢慢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里面那件衬衫的领口本来就松了，她一弯腰，领口滑下去，露出一侧肩膀和锁骨。
王二柱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那道伤口上，三厘米长，皮肉外翻。
边缘已经有些发红，应该是昨天沾了灰，没有及时处理，有些发炎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伤口不浅。”他拿起消毒棉签，蹲下来，和她平视，“可能会有点儿疼......”
柳叶媚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男人，她认识了那么久。
他给村里人看病从来不嫌麻烦，半夜出诊是常事，穷人家交不起药费他就免了。
她一直觉得他好，但从来没敢多想，因为她是有夫之妇，因为她是陈家的人。
可现在，她不是了。
“王二柱。”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二柱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泉，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你以前也对我好。”他说。
“我......我只是给你做过几次饭......”
“不止。”王二柱摇了摇头，“我刚回来的时候，是你偷偷告诉我哪口井的水好喝，我发烧那次，是你翻墙进来给我熬的姜汤，我给王婶看病回来被狗追，是你拿着扫把不要命似的将狗给赶跑的......”
他每说一件，柳叶媚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你都记得？”她的声音发颤。
“忘不了......”王二柱低下头，把棉签轻轻点在她的伤口上。
柳叶媚疼得缩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往前收拢，领口又滑下去了一些。
又意外露出更多皮肤，肩膀上还有一道旧疤，那是陈建军以前拿鞭子打的...
王二柱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道疤，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打的？”
柳叶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意识想拉衣服遮住，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去年冬天，他喝醉了酒，嫌我没给他生儿子。”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疼的，早就好了......”
王二柱的手指轻轻抚上那道疤的边缘。
他的指尖很烫，烫得柳叶媚浑身一颤。
“以后再也不会了......”他说。
这几个字，很轻，但像石头一样砸进柳叶媚心里。
她低下头，眼泪"吧嗒"一声掉在王二柱的手背上。
王二柱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下巴，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柳叶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阳光晒过被子的气息，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时的那种安全感。
她不自觉地往前靠了靠，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王二柱闭了闭眼。
他应该退开的，他是医生，她是病人，他不该有这些念头。
但他退不开。
他睁开眼，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他低下头...
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诊所的门被人砸得震天响。
听到动静，
两个人瞬间像触电一样分开。
柳叶媚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王二柱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把药棉和纱布收好。
“谁？”他走到门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王大夫！王大夫你在家吗？！”门外传来王婶焦急的声音，“我家老头子摔了！从梯子上摔下来了！你快去看看啊！”
王二柱拉开门。
王婶站在门口，满脸是汗，看见王二柱就要跪下来：“王大夫，求求你，快去看看吧！我家老头子腿摔断了，血流了一地......”
王二柱一把扶住她：“王婶，您别这样，您先起来，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回诊所拿药箱，经过柳叶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待在这里，把门锁好。”他低声说，“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柳叶媚点点头，脸还红着。
王二柱拿起药箱，跟着王婶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诊所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柳叶媚站在窗户边上，透过玻璃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却让王二柱突然恍惚间隐隐觉得，这间冷清的诊所，竟莫名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他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村道。
柳叶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好像还留在皮肤上，烫得她心跳加速。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锁骨下方的纱布。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指尖触碰过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被赶出柳家，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
而此时，村口的大槐树下。
赵富贵正阴沉着脸，听着孙有财的汇报。
“富贵哥，看来那小子确实练过，我们几个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赵富贵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冷笑一声：“练过又怎么样？明天的核查组来了，我看他还能不能靠拳头把执照保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诊所的方向，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
“还有那个柳叶媚......”
“那个贱女人......哼！！”
“她要是敢跟王二柱住在一起，老子就让她彻底在青竹村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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