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还在开会？
四十人委员会还在开会。
准确地说，大部分的委员仍然在争吵，一名皇家群岛议员坚持认为，审查庭允许蕾拉提前发言已经构成程序性偏袒；自由鸢尾的委员则要求立即成立独立法律解释小组，研究蒙福尔是否越过了委员会当初授予的审查权限。
另有几个人根本没在听，他们正在争论为什么大汉能够拿到W-0原始伤亡表格，为什么检察官没有事先向委员会确认最后那句灵魂人物的政治含义，以及谁允许布列塔尼亚六家商业电视台同时获得高清转播权限。
争吵持续了十几分钟。
直到自由鸢尾席位后方，一名年纪较大的委员忽然合上文件，起身离开。
紧接着，铁血工业区有两个人也站了起来，皇家群岛财政派的代表低头看完秘书递来的便笺，脸色微微变化，竟然没有继续争论，而是悄悄从侧门退出。
只有一直负责记录席位变化的年轻书记官注意到，先后有十三名委员离开了会议，其中五人过去长期与斯米拉斯将军办公室保持联系，还有几个人的政治经费与正在参与E.U.航空工业重建的军工财团有关。
议长对此毫无察觉。
他仍然在讨论是否应当通过一项决议，重申委员会始终支持国家的军官依法表达个人意见。
而在全球审查庭里，蕾拉已经重新开始讲话，先前那段有关W-0的陈述耗费了她太多体力，她不得不用手撑住桌边，等呼吸稳定以后，才抬起头望向主镜头。
“我出生在布列塔尼亚，却在E.U.长大。接纳我的家庭让我接受最好的教育，军校告诉我，自由联盟与帝国最大的区别，是国家不要求人们因为出生便接受自己的命运。我曾经非常相信这句话，现在也不打算因为几名委员的行为，便宣布它毫无价值。”
她说到这里，右手从桌面慢慢抬起，先指向胸前的E.U.军徽，随后转向检察官。
“可是，诸位为什么不肯看看这个国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布列塔尼亚的军队一次又一次突破我们的防线，东部成员区的家庭等待阵亡通知，工厂等待订单，难民等待身份，军人等待补给，负责撤退的参谋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得到下一道正式授权，我们却在这里研究，一名少校有没有正确填写每一份申请。”
检察官皱起眉，正准备提出异议，蒙福尔却先抬了抬手，示意记录官继续。
蕾拉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知道程序为什么存在，没有程序，拥有武器的人就可以替所有人决定命运；没有法律，军队也可能变成某一个将军的私人财产，但国家今天的问题，是有人把法律变成了不必承担责任的办法。每当一项决定可能造成损失，便有人要求继续研究；每当研究终于结束，损失已经发生，责任却又可以沿着不同委员会的权限被分割得干干净净。”
她的右手握紧，又缓缓张开。
“我要求诸位记住，建立共和国的人，并不是为了让后代拥有永远不必作决定的自由。”
皇家群岛旁听席上，一位退役将军忽然坐直身体，这段话并非完全陌生。
《我的奋斗》中有过一段对E.U.制度的严厉分析，蕾拉读过，也清楚记得林错那句关于决策速度的论断。
但她没有照搬林错的结论，林错认为，制度如果不能及时产生统帅，就必须有人迫使制度获得速度。
而蕾拉此刻给出的回答完全不同。
“如果制度太慢，就改革制度；如果军令混乱，就明确责任；如果委员会已经不能代表前线和公民，就让真正承担后果的人进入委员会。不要告诉我，唯一的答案是把一切权力交给某个自称能够拯救欧洲的将军，因为我已经见过太多声称自己只需要临时权力的人。”
她向前迈了一步，左手仍扶着桌沿，右手则从胸前向外展开，仿佛真的握着一面尚未升起的旗帜。
“一个真正强大的共和国，不应该害怕自己的军官说出失败，也不应该害怕自己的公民要求改变。我们的士兵可以输掉一场战役，却不应该因为国家害怕承认失败，就连自己为什么死去都无法知道。”
审查庭内再次响起掌声，蕾拉没有因此停下来。
“检察官阁下，你们说W-0因为我而变成了一个政治问题。那么今天，我便请求你们承认，士兵的生死本来就是政治问题，那些被送上阿波罗马车的人，他们的父母、家人、名字和国籍，从来都不是可以留到战争结束以后再处理的行政附件。”
她说到这里，短暂看向身后的阿基德等人。
“他们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国家。我很难过，因为那意味着我没有能力让他们在E.U.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但我也为他们高兴，因为他们终于不必再以死亡换取一张可能永远不会发下来的公民证，如果这就是检方所说的叛离共和国，那么我要问，究竟是谁先放弃了共和国对他们的承诺？”
佐山流却终于不再保持原先故作轻松的表情。
蕾拉重新转向主席台，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眼神却没有退缩。
“至于大汉，我也不会因为它最终帮助W-0取得身份，就忘记自己在洛阳经历过什么。我被拘押过，被审讯过，今天能够站在这里，不代表那些事情从未发生，大汉摄政委员会必须回答自己的问题，E.U.委员会也必须回答自己的问题，我同样会回答属于我的问题。”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林错正坐在侧面的质询席上，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迪特哈尔特立刻让导播准备切镜头，随后却听见摄政本人主动申请发言。
蒙福尔看了一眼程序表，显然不太愿意让这个十六岁的东方摄政打断刚刚恢复秩序的审查。
“摄政阁下，你的质询顺序还没有到。”
“我知道，法官阁下，我只是想申请更正一项可能造成严重误解的事实。”
蒙福尔和左右的法官商量了一会，三人点头。
“允许摄政阁下发言，但请注意发言不能超出预先程序的规定。”
林错完全不在乎所谓的法律程序，甚至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法官的身上。
“玛露卡尔少校刚才说，她不需要我替她决定应该恨谁。我认为这句话完全正确，而且我愿意公开承认，过去几天大汉的审查程序确实存在问题，有些问题甚至很严重。”
庭内出现了一阵骚动，蕾拉慢慢转过头，她已经开始怀疑，林错下一句话又准备把责任推给谁。
而林错这一次没有立刻甩锅，他先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面向镜头。
“诸位，我认为玛露卡尔少校是一位非常优秀的E.U.女性，事实上，她比诸位想象中还要优秀，她可以在遭受严重压力以后继续坚持自己的判断，也可以当着全世界的面批评一个比她拥有更多国家资源的摄政，这样的勇气，这样的独立精神，不应该因为她出生在布列塔尼亚，或者过去隶属E.U.，便被任何国家轻视。”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确实受到她的吸引。”
审查庭忽然安静了下来，蕾拉的神情直接僵住，蒙福尔原本准备翻页的手也停了下来。
林错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扔下了什么东西，还在继续解释。
“当然，我说的是她的人格魅力、专业素养以及作为一名E.U.女性所展现出来的独立精神，请诸位不要误会，我今年只有十六岁，而玛露卡尔少校已经成年，她比我年长，受过完整军事教育，拥有比我丰富得多的社会生活经验，我一直非常尊重这样的女性。”
蕾拉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关于共和国制度的整场演讲，可能都没有眼前这个混账二十秒说出来的话更具有传播破坏力。
而林错接下来的一句，让她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应该请法官允许自己重新穿着长靴踢他一次。
“诸位可能知道，我很早便失去了母亲，像玛露卡尔少校这样愿意保护弱者、关心年轻军人，又具有坚定责任感的女性，确实会让我联想到某种母亲般的温暖。”
“摄政阁下！”
蕾拉终于忍无可忍。
“我没有同意你用这种方式谈论我！”
林错转头，神情竟然十分诚恳。
“所以我才强调，玛露卡尔少校拥有完整的拒绝权，她没有义务喜欢我，也没有义务接受我的私人评价。你们看，这正是我刚才说的独立精神。”
蒙福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位保守法律世家出身的首席法官主持过军法审判、成员区主权争议和贵族继承诉讼，却从未遇见过一个被质询的国家摄政，在正式国际审查中主动宣布自己受到另一名被审查人的吸引，随后还要求法庭把对方的愤怒视为独立人格的证明。
“摄政阁下。”他终于开口，“本庭不是贵国的皇室婚姻咨询机关。”
“当然不是，法官阁下，我绝对没有把正式审查当成私人约会的意思，况且玛露卡尔少校刚才已经明确拒绝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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