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得扩大范围
这一次，他们直接发动了各自在宫廷里的关系，窦家老夫人、几名退役将领和被留置军官的家属带着奏书进入朱禁城。
蒋丽华见到他们时，赵皓与童伦都在。
她从小在深宫长大，对大宦官并没有黎星刻想象中的那种天然憎恨。
赵皓等人控制她、利用她，也确实是她从幼年开始最常见到的一批人。
生病时有人守在门外，学习礼册时有人替她安排教师，每次正式朝会以前，也是他们一遍遍告诉她该说什么、该在什么时候点头。
她并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至少在原本的世界里，这便是全部秩序。
窦老夫人跪下哭诉凉国公仗势捕人、查封勋贵家产，蒋丽华听了许久，直接看向赵皓。
“赵公，林错是奉你们的命令吗？”
赵皓思考了一会。
他若说不是，北军勋贵马上便会知道林错与内廷并非铁板一块；可若说是，林错抓走这么多人，便成了大宦官委员会共同作出的决定。
“凉国公奉命核查军籍，年轻人办事急了些，范围也扩大得快了一些。”
蒋丽华又问：“听说他和其他人打了起来？”
“是凉国公先动手，怀瑾只是劝他顾惜林氏门风。”
“可窦怀瑾后来也打了他，对吗？”
窦老夫人一时没有接上。
蒋丽华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分辨这几件事究竟应该如何放在一起。
她没有任何成熟的司法经验，只能从自己最朴素的判断出发。
“凉国公先动手，便该受处分，军饷若真的被人拿走，也应该查清，没有查清以前，不许杀人，也不许牵连没有参与此事的家属。”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小声问了一句：“他伤得重吗？”
赵皓与童伦同时看了她一眼。
蒋丽华自己也察觉这句话问得有些问题，立刻坐直身体，补充道：“窦卿也一样，受伤的都要先请医官。”
而黎星刻是在稍后才知道这场奏对的。
他沉默地看完记录，将纸递给周香凛。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贸然带兵进宫了吗？”
周香凛点了点头。
在蒋丽华眼里，大宦官不是一个可以用奸臣两个字简单概括的集团。
他们是控制她的人，也是陪伴她长大的人。
若黎星刻突然带着红巾党闯入宫中，杀掉赵皓、童伦等人，蒋丽华看到的未必是忠臣清君侧，也可能只是一个受她信任的军官带兵杀死了她熟悉的辅臣。
只要第一次行动失败，或者没有在动手以前让蒋丽华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所谓勤王便可能在天子本人眼中变成兵变。
林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不同的是，他是借着大宦官的权力，先把军队里的网络打碎。
大宦官委员会也在问同一个问题。
当天傍晚，赵皓府上的人还没撤去昨夜宴席的陈设，八个人已经再次坐到了一起。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叠又一叠北军急报。
项胜起初还带着几分满意。
他本来就想借林错压一压北军，尤其是窦怀瑾这种公开反对内廷的军官。
可当他看到西园军械总库外围警卫也被林错换掉一半时，笑容便淡了下来。
“他连我的人也扣了。”
程忠翻了几页账目，脸色同样不好看：“越骑查封的几笔采购里，有一笔款项经过内库指定的商号。”
蔡力士道：“广成机械商号与布列塔尼亚的设备进口也有关系，现在外面会以为我们正在清理对外合作。”
童伦将最后一份报告压在桌上。
“从上午到现在，北军中候一共发出四十七份协查文书，使用的都是他自己的官印，没有伪造任何内廷命令。每一份却都写着奉我等整军之意。”
项胜冷声道：“难道不是？”
“我们是让他进去撬开北军的大门，不是让他第一天便把五校的主官一扫而空。”
“如今再说这个，有什么用？”夏望问，“你要赵公公开宣称，凉国公假传我们的意思？”
那样一来，北军勋贵会立刻知道大宦官委员会已经开始后悔，林错在军中的威势也会当场崩掉。
更麻烦的是，他们刚刚把一个拥有河西背景的皇夫树成自己的军方代表，转眼便承认控制不住他，等于亲手告诉全天下，大宦官的权力只剩下吓唬人的外壳。
赵皓缓缓开口：“陛下已经下令，不得擅杀，不得株连，照这个意思办。”
童伦看了他一眼：“他会听吗？”
“他若还认我这个义父，总要听。”
第二天一早，赵皓的手令送到北军官署。
林错看完，只将不得擅杀、不得株连两句话圈了出来，交给身边的军官。
“照办，至于不得扩大范围——既然名单已经定了下来，就不算继续扩大。”
送信的内侍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赵皓很快便明白，所谓百分之百执行和林错的执行不是同一回事。
林错是在按照他们的本意，执行到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程度。
偏偏他们还不能公开反对。
北军勋贵说内廷借林错屠戮忠良，他们必须否认；外朝质疑大宦官清洗军队，他们必须强调这只是正常审计；林错每抓一个人，都要在文书上恭恭敬敬地写一句仰赖赵公及诸位先帝柱石主持国政，方能肃清军弊。
每一句都是吹捧，合在一起，却像往他们脖子上又套了一圈绳。
林错并没有把所有被捕军官都视为废物。
真正开始复核以后，他发现名单里有七八名军事与管理都在十八以上的军官，其中一人甚至参与过西伯利亚东线的装甲反击，战绩真实。
可系统仍然把他列入高风险目标，只因为他是北军军官互助会的核心人物，能够在三个小时内联络二十多个营级单位。
这便是大清洗最残酷的地方。
从单一战场看，拔掉这样的人当然会降低战力；从整个国家看，一个可以自行决定军队方向的天才，也可能是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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