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军
林错像是一直等着这句话，立刻放下酒杯。
“童公说得有理，一阶一阶地升迁，确实显得太快了。既然如此，不如一步到位，直接让晚辈署理上军校尉，往后也省得诸公再为升迁之事烦心。”
席间的笑声停了下来，连斟酒的女侍都没能立刻控制住手腕，酒液险些漫出杯沿。
林错当然知道上军校尉是什么。
西园八校自汉灵帝中平年间设立，最初便是为了绕开由外戚与世家把持的北军，在洛阳另建一支真正听命于宫中的新军。
天子在平乐观大阅诸军时，自号无上将军，法理上统领西园全部兵马；上军校尉则居八校之首，代天子主持军令，是西园军实际上的前线总指挥。
两千年来，制度几经改制，步兵换成装甲步兵，骑队换成KMF机动营，弓弩库变成线性武器试验场，上军校尉这个名字却一直留着。
因为它直接连接朱禁城与西园军令，历来只授予内廷最信任的人，或干脆由大宦官中的军务负责人兼领。
如今蒋丽华未成年，所谓无上将军只是礼仪上的最高统帅。
军令以她的名义发出，实际如何解释、何时下达、哪些部队可以接到，全握在大宦官委员会手里。
项胜此时便兼摄上军校尉事务，控制西园宫门卫队和几支真正能立即调动的装甲营。
林错一开口，等于直接向项胜要他的兵权。
他也没指望能直接拿到手。
谈判这种东西，若一开始便只要自己真正想要的，最后多半还会再被砍掉一半，先把房顶掀了，别人便会觉得允许他拆一扇门，已经是相当宽厚的让步。
林错看过这个世界的战争，遇上僵局，鲁鲁修喜欢掀地板；遇上无法解决的人，Geass一开，直接改写意志，许多谋略看似惊心动魄，仔细想来，最后靠的仍是超能力、王牌机体或者某个天才在关键时刻完成超出常理的操作。
他没有Geass，也没有驾驶兰斯洛特一骑当千的本事。
但他有一个这些人暂时不太适应的优势。
真的不要脸，现代人穿越到一个延续两千年的礼法帝国，若还把名节当成不能交易的瓷器，那才叫白白穿越了，更何况脸面又不能挡线性炮，更挡不住半年以后从西面扑过来的东西。
项胜没有发怒，反而盯着林错看了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敢直接索要上军校尉，至少说明他的胃口远比典军校尉大，项胜不喜欢黎星刻那种把忠义写在脸上的军人，却不讨厌野心家，野心越大，越需要靠山，只要缰绳握在内廷手里，饥饿的猎犬有时比温顺的家犬更好用。
童伦的想法完全不同，他掌握宫禁耳目，最不相信一个人能在一天之内便把自己全部暴露出来。
林错表现得越贪婪、越轻浮、越急于站队，他越觉得其中可能藏着另一层东西，可怀疑归怀疑，童伦也不能否认，这个凉国公已经主动毁掉了自己在皇统派和清流中的名声。
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即使真有别的心思，危险仍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而程忠只关心另一件事，林错送来的兑票、铁路分红与盐运凭证都是真的。
一个肯拿家产换取官位的人，至少比那些只会空口谈忠诚的军头容易计算，钱能买来的欲望，通常都比理想安全。
夏望则已经想到了北军。
大汉洛阳的中央军并不只有西园禁军一支，北军才是大汉名义上最正统的中央常备禁军。
各校军官家族在其中盘根错节，退伍协会、军校同窗与姻亲关系层层相连。
大宦官可以用天子名义任命北军将领，却很难绕过五校自己的军官体系直接下令。
过去他们不是没有往北军塞过人，可塞进去的多半很快便被架空，稍有不慎，还会反过来成为勋贵向内廷讨价还价的传声筒。
若把林错扔进去，局面便不一样了。
他是凉国公、河西勋贵继承人，还是天子的婚约对象，北军那些将门可以瞧不起他投靠宦官，却不能像赶走一个普通监军那样把他直接架空。
更妙的是，林错若想在北军立威，就必须先和勋贵军官争权夺利；勋贵越恨他，他便越只能依靠内廷。
若他失败，大宦官不过损失一个刚收来的年轻人；若他成功，北军那扇来始终关在宦官面前的大门，便会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裂缝。
蔡力士也乐见其成，林错在军方和勋贵中的名声越坏，将来布列塔尼亚正式提出皇室联姻时，他越难得到皇统派支持。
到那时，再以爵位、金钱和河西特权补偿，他主动辞去先帝婚约的可能性便更大。
赵皓却没有立刻答应林错索要的上军校尉，也没有当场拒绝，他慢慢饮了半杯酒，将席间众人的神情收进眼底。
八名大宦官从来不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他们共同控制朝政，是因为任何一人单独面对皇统派、军方、外朝与地方军区，都不可能保住今天的位置。
可共同利益之外，每个人又都在防着别人，谁也不愿看见另一人突然多出一个拥有独立军队背景的盟友。
最后的眼神交流中，宦官委员会思来想去，最后选择了北军中候这个位置。
它名义上稽察北军五校的军纪、军籍、军饷与联合作战，能够进入各营查阅档案，遇有天子特旨时还可协调五校行动，可北军中候本身没有一支天然直属的大军，真正的兵权仍在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校尉手中。
给林错这个位置，正好让他有事可做，也有敌人可斗。
赵皓终于开口，只说上军校尉关系宫禁，不宜骤改，却可以奏请天子，让凉国公加署北军中候，仍兼典军校尉，负责北军军籍核验、西园换装与两军教范统一。
林错脸上的失望只维持了极短一瞬间，随后便像捡到多大便宜一样站起来谢恩。
他甚至又郑重叫了一声义父。
童伦看着他弯下去的腰，眼中的疑虑没有减少，项胜却已经忍不住笑了。
一个连上军校尉都敢张口索要的人，最后拿到北军中候，竟还能把感激演得如此真切。
若不是脸皮厚到了一定境界，便是真正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
林错当然知道见好就收。
上军校尉掌的是大宦官已经抓在手里的兵权，想要夺过来，等于现在就逼他们翻脸。
北军却是一块谁都没有完全吃下去的肥肉，他若进去，无论查出什么问题，都可以变成勋贵的问题；无论得罪谁，大宦官都会暂时替他撑腰。
更何况，北军军械库与铁路调动，本来就是大清洗和战时动员最重要的几个节点。
系统提示在视野里闪过。
【获得临时官职：署北军中候。】
【保留官职：典军校尉。】
【获得权限：北军五校军籍稽核。】
【获得权限：中央军军饷抽查。】
【获得权限：西园—北军联合换装提案。】
【北军实际服从度：百分之十一。】
【勋贵军方对玩家评价：极差。】
百分之十一已经比零强了。
至于极差，林错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鄙视他的人越多，将来军饷真正到账、报废钢髅重新开动时，反弹才越明显。
声望这东西在P社里本来就不是只能缓慢积累的固定数值，只要事件足够大，昨天还在骂他阉党走狗的人，明天照样可以把他塑成忍辱负重的君子。
第二天上午，北军五校已经知道了昨夜宴席上发生的一切。
凉国公当着天子的面认赵皓作义父，夜里又给八名大宦官送钱，抱怨黎星刻夺权，甚至提议干脆将其杀掉。
到了宴席后半段，他索要上军校尉未果，转而拿到了北军中候。
消息传得比正式任命还快。
林错抵达北军官署时，五校主官一个不少，礼数也挑不出问题，只是每个人行礼时都像在完成军校里最标准、也最没有感情的动作。
屯骑校尉出身洛阳，祖上几代都在中央骑军与装甲部队任职；越骑校尉背后连着河内几家军工商号；长水、射声两校内部则有大量天竺、草原与边疆军官，表面服从中央，真正认的是各自军校、部队与地方关系。
在他们眼里，林错的任命是内廷把一只十六岁的手伸进北军。
更糟的是，这只手还戴着皇夫婚约和凉国公爵位两层手套，不能轻易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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