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无耻


当晚,黎星刻还在西园核对军籍,林错已经坐进了赵皓家的宴厅。

洛阳内廷权贵的生活,从来没有因为他们是宦官便清心寡欲半分。

汉家制度延续近两千年,宫中阉宦无法生育,反而更执着于把门第经营得像一个真正的世族。

收义子,认义孙,置庄园,养门客,一个环节也不少。

宅院要比外朝大臣更大,车队要比普通勋贵更长,所用的美酒、瓷器、香料和电器,也得上档次。

汉代公卿宴饮本就不避女乐,到了如今,洛阳歌伎、天竺舞女和布列塔尼亚赌场传来的兔耳侍应服混在一处,反倒成了上层宴会最时髦的装点。

而今天林错还故意选了最显眼的位置。

一名戴黑色兔耳发饰的女侍替他斟酒,他便把酒杯推回去,让她再斟满一些;另一名女侍坐在桌边替他掷骰,他输了也不恼,反倒把筹码往前一推,说自己今日新得官职,理应输些彩头给诸位长辈。

他确实是在表演,却也不能说全无享受。

前世单身那么多年,穿越以后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席上的酒是真的好,乐伎的曲子也不难听,旁边还有人专门替他添酒掷骰。

林错又不是苦修士,非得绷着一张忧国忧民的脸,才算对得起即将到来的大事。

只是当那名兔耳女侍第三次俯身替他换杯时,他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笑容挑不出毛病,眼神却没有随着脸上的表情变化,像是这桌坐着赵皓,还是坐着一群陌生商人,对她都没有任何区别。

林错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在今晚突然善心大发,她正好可以成为自己少年贪玩、急于享乐的证据。

兔耳女侍退开后,赵皓才端着酒笑道:“贤侄今日得了西园军职,本该在府中宴请同僚,怎么反倒跑到老夫这里来了?”

“自然是来谢诸公抬举。”

林错从座位上站起来,杯中酒还没有放下,礼却行得相当规矩。

他今日在朱禁城里已经把脸面扔过一次,再扔第二次,动作明显熟练了许多。

“若无赵公与诸位叔父在陛下面前美言,晚辈还在礼部对着一堆章程抄写,典军校尉虽不是什么大官,总比在府里养马强。”

席间几名大宦官都笑了起来。

程忠笑得最自然,因为林错进门以前,已经让管家送来了八张凉国公府的承兑帖。

名义上是孝敬诸位先帝柱石的灯油钱,数目足够在洛阳买下一条位置不错的街面。

票据不是现银,要等七日后凉国公府完成第一批资产处置才能兑付。

林错一点也不担心,将来清洗完成,这些票若还没有兑现,正好连同收受记录一起查抄;若已经兑付,也不过是先从左口袋送出去,回头再从赃款里拿回来。

政治点数都舍得花,几张白条有什么舍不得的。

童伦掌握着宫中与西园的耳目,当然知道林错白天把河西兵符交给了黎星刻,也知道黎星刻此刻正在北营核对军籍。

他放下酒杯,平静地问道:“凉国公今日不是还让黎星刻协助整顿西园吗?怎么不请他一同来?”

林错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几分。

“童公不提还好,提起他,我心里便有气,我只是让他帮忙看看操典,谁知他拿着我的兵符,转头便把军籍、军饷和教导营全抓在手里,弄得我这个典军校尉反倒像个多余的人,只能去试验场开一圈钢髅玩一玩。”

童伦带着点试探道:“这些事本就是整军所需。”

“我知道,可西园究竟谁是主官?”

林错语气里多了几分酒意,也多了几分刻意放大的恼怒。

“他在陛下面前看不起我,我可以忍,他有军功,有名望,忠于天子,谁提起黎星刻不夸一声麒麟儿?可今日是我第一次赴任,他连一句请示都没有,便把该做的事全做了,再过几日,西园将士只怕都知道黎将军,不知道凉国公。”

项胜听到这里,倒是露出一点赞同,他本就负责大宦官集团最直接的暴力事务,对黎星刻这种既有军中声望、又不肯服从内廷的人毫无好感。

“一个下级官吏之子,仗着陛下幼时救过他,便不知道自己的本分。”项胜道,“凉国公若觉得碍眼,找个军法上的由头撤了便是。”

林错顺势说道:“撤职以后,他照样有红巾党的旧部,照样有陛下信任。依晚辈看,既然早晚是祸患,不如干脆——”

他抬手在颈边比了一下,宴席短暂地安静下来。

高亥坐在下首,脸色更是沉了几分,他当年替黎星刻说过话,倒不是因此便对黎星刻有什么深厚感情,只是他比在场多数人都清楚,这个人在军中究竟有多少分量。

“不能杀,如今联邦军中能统领大兵团、能驾驶神虎、还能让基层军官服气的人,没有几个。”

夏望也道:“杀他容易,接替他的人在哪里?曹渊明之流能领一军,却压不住各军区。黎星刻至少还认天子,也不曾公开反对朝廷。”

“正因为他只认天子,才麻烦。”项胜冷笑道,“哪日陛下真被人挑动,他第一个带兵进宫清君侧。”

赵皓始终没有表态,只慢慢转着杯盏,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林错:“贤侄,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要拉拢黎星刻,今晚便要老夫杀他,这是不是快了一些?”

林错连半点尴尬也没有。

“那是觉得他能用,如今看他骑到我头上,自然又觉得不能用,人心一日三变,何况晚辈年少,见识不定,还请义父见谅。”

这句义父喊得过于顺口,连程忠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蔡力士这时开口道:“黎星刻暂时不能动,布列塔尼亚方面刚刚愿意与我们继续商议合作,所看重的不只是联邦疆域和天竺市场,也包括中央能否维持秩序,此时杀掉最有名望的少壮军官,外人只会以为洛阳要乱起来。”

布列塔尼亚方面已经试探过皇室联姻的可能,只是先帝给蒋丽华留下的婚约仍在,林错这个凉国公世子又没有犯下足以公开废婚的大罪,事情才没有直接摊开。

蔡力士看林错今晚的表现,倒觉得这道障碍并没有想象中难办。

一个爱官、爱财、爱享乐,又急着得到内廷认可的年轻勋贵,总有价钱。

先给他军权和体面,等到布列塔尼亚的条件真正摆上桌时,再给一些更大的补偿,未必不能让他自己上书辞婚。

更何况,今晚之后,他在军方和皇统派中的名声越坏,能依靠的人便越少。

林错像是接受了他们的说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随后十分自然地换了话题。

“既然黎星刻杀不得,那今日给晚辈的官职,便实在太小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连在旁斟酒的兔耳女侍都微微停顿了一下。

赵皓看着他:“典军校尉还小?”

“当然小。”

林错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典军掌教范、军械与试验,说得好听,实际上上面有上军校尉,旁边还有七校,调一个营要签押,领一箱炮弹也要签押,黎星刻今日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不就是因为我这个典军校尉说到底只管章程,不真正管兵吗?”

夏望颇有意味的反问:“那贤侄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林错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向随侍招了招手。

凉国公府的管事立刻将一个漆盒送上,里面整齐放着几张附有林氏印鉴的兑票,以及河洛铁路、安西矿业和河西盐运部分分红权的临时转让凭证。

“晚辈父亲去得早,入京以后也没有真正的长辈照看,今日既然在陛下面前认了赵公作义父,其余诸公也都是晚辈叔父,这些不过是一些家中旧产,留在晚辈手里也只会拿去养马修园子,不如请诸公替晚辈保管。”

他说得像是在送几盒点心。

程忠伸手翻了翻,脸上的笑意更深,河洛铁路的优先股份、盐运分红和军需商号的款项,都是好东西。

童伦忽然问:“贤侄送出这么多,究竟想换什么?”

“童公这话便见外了。”

“晚辈孝敬长辈,怎么能叫换?至于官职,诸公若觉得晚辈可用,自然会替陛下选一个合适的位置,若觉得晚辈无能,送出去的孝敬,难道还能再收回来不成?”

这话厚颜无耻到了一个相当完整的境界。

他只是先送礼,再提醒诸位长辈,今天的官给小了。

项胜忽然大笑起来,连高亥都侧过脸,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赵皓却没有笑,只认真打量着林错。

河西林氏的价值,远不只是七个团和一支钢髅装甲联队。

从洛阳向西,经关中、陇右、河西,才能真正接上安西、天山和中亚方向的军区铁路。

河西本身未必是西北最强的一镇,却是把西北诸军区串成一条线的关节,它向北可以牵制北海方向,向南能压制高原通道,向西则掌握安西军的主要补给咽喉。

河西若站在皇统派一边,洛阳随时要提防西部军区借勤王之名合流东进。

河西若站在大宦官一边,安西、天山与青海各部便很难绕开林氏控制的地盘直接干预中央,大宦官集团至少可以保证西面无事,集中力量对付北军、地方勋贵和接下来的布列塔尼亚交涉。

更重要的是,林错是先帝指定的皇夫。

如果这样一个人公开站在大宦官一边,那便意味着内廷第一次真正拉到了有独立军事根基的大勋贵。

过去依附他们的军官,大多只敢私下送钱、递名帖,嘴上仍要装出一副忠直面孔。

林错却连义父都当着天子的面认了,晚上又堂而皇之坐在这里,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边。

这样的人一旦被全天下认定为阉党,便很难再回到勋贵和皇统派中间。

正因为如此,反倒可以给他更多一些。

童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却仍低声提醒:“凉国公今日才十六岁,手中已有河西兵符,又是天子婚约对象,如今已是典军校尉,再升迁未免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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