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叫张叔
搬家因为沈谦受伤推迟了，但张年秋还是来了。
上午十点缺一点，门铃响了。沈谦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左手拿着笔在页边画圈，右臂搁在扶手上。他站起来去开门，祝如意在厨房里备菜，油烟机开着，没听到门铃声。
“张处，欢迎欢迎。”沈谦侧身让开门。
“手臂怎么样了？”张年秋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他右臂上。
“伤口正在愈合中，医生说恢复得还行。”
“如意呢？”
“在厨房，可能没听到声音，我去叫她。”
沈谦走到厨房门口，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祝如意背对着他，正低头切丝瓜，台面边上的盘子里码着切好的各种配菜，红的绿的摆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谦哥？”
“呵呵，客人来了。”
祝如意赶紧关掉油烟机，用围裙擦了擦手，又抬手理了理头发。
“我这样子行吗？”
“行，很行。”
祝如意跟着沈谦到了客厅，张年秋坐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看见祝如意的那一刻，手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
她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眼角的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朝他笑了笑。
他母亲以前也是这样的，在厨房里忙完了出来，围裙忘了解，手在围裙上蹭一下，然后朝他们笑。
他攥了攥膝盖上的裤料，把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如意，这是张处，知让的父亲。”
“张处，您好。”祝如意朝他微微弯了弯腰。
张年秋站了起来，他比沈谦矮半个头，头发灰白，眉眼间有一种和她相似但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小如意，你好，呵呵，叫张叔吧，别跟着谦叫，怪生分的。”
祝如意看了看沈谦，沈谦笑了笑：“听张处的，你叫张叔。”
“张叔，您好。”祝如意重新打了招呼。
“张叔，知让，你们坐，我去给你们泡茶。”
“不用客气，我们坐坐就好。”
祝如意回厨房泡茶去了，张年秋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目光追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他偏头看着沈谦，声音压得很低：“像，真像，不用鉴定都能确认。”他的嗓子有点哑，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一看就是张家人。”
“那我改叫姐。”张知让坐在旁边，压着声儿凑了一句，“嫂子本来就是我姐，嘿嘿，以后我不叫书记了，叫姐夫。”
“呵呵，随你。只要别让你姐知道就行。”沈谦用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祝如意端着茶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换了个话题，在聊亭山最近几条路的改造进度。她把茶杯放下来，一人面前一杯。
“谦哥，你陪着聊会儿，我很快就好。”
“呵呵，小如意，不用忙。”张年秋看着她，“我和知让就是来你家蹭个饭，太复杂了，我下次就不好意思来了。”
“没有没有，您能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欢迎您随时来。”
祝如意说完又回了厨房，油烟机重新响起来。张年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回忆着母亲以前做菜的样子。
祝如意做了六个菜一个汤，红烧老豆腐、荔浦芋头煲、清炒四季豆、山药蒸丸子、酸菜鱼、大盘鸡配手擀面。汤是素的丝瓜汤。
菜都上了桌，张年秋被安排在餐桌的主位。他看着满桌子的菜，红的绿的，热气腾腾的，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好，好，这一桌子菜，让人看了就有食欲，我今天高低得吃两碗米饭。”
“爸，您两碗可能不够，姐做的菜简直就是一绝。”
祝如意愣了一下：“姐？”
“知让说喊姐比喊嫂子亲切，喊姐，他就是你娘家人，你小弟。喊嫂子，他是我小弟。他觉得当你小弟比较好。”沈谦替张知让解释。
“哈哈，行，知让，以后姐罩着你。”
“那我以饮料代酒敬姐。我就算认下这门亲了。”
张年秋也举起了杯子：“好，我赞助一个。那我也收一个侄女，我有两个外甥，一个儿子，没女儿，没侄女，更没儿媳。”
祝如意脸红了，低着头没说话。
“呵呵，如意，张处和知让这是把你当自家人了。以后你可多了撑腰的人了。”沈谦也举起了杯子，“我们一起干一个。”
沈谦右手臂受伤，只能左手用勺子吃饭，祝如意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呵呵，知让，以后找对象就要像如意这样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爸，我努力。”
饭吃到后半程，三个人又聊到了工作上，张年秋把筷子搁下来，看着沈谦。
“谦，你这次又办了一件实事。虽然只是帮二十个商户办了营业执照，但等于给了他们稳定的经济来源。”
“人家是苍蝇虽小，但也是肉。哥是受众虽少，但也得帮。”张知让接了话。
“你呀，和谦比起来差得实在是太远了。”张年秋转头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父亲恨铁不成钢的耐心，“你以为只是帮商户们办营业执照这么简单？”
“知让还年轻，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远远不如他。”沈谦说。
“他那是有人教、有人带的，你完全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哦哦哦，爸，我好像懂了。”张知让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嗯，那你说说看。”
“谦哥这件事处理得有章法，换个人，清查国有资产，发现消防隐患，直接要求清退了事。安全问题是解决了，但商户生计没着落，矛盾压在那里，早晚要出事。”
沈谦和张年秋都点了点头，张知让越说越顺。
“谦哥兼顾了两头。第一，安全底线不让步，煤气罐、电路老旧、违规住人必须杜绝。第二，商户办执照难，其根本原因是部门之间互相推诿。所以借着这次机会，把这些商户办理执照的卡点一并打通了。”
“呵呵，知让分析得很对。”张年秋很欣慰，他又转向祝如意，“如意，你也说说。”
“我？我不懂啊。”祝如意连忙摇手。
“随便说说，这是现实版的申论，你还年轻，还有考公的机会。”张年秋笑着说。
“嗯，说说看。张处亲自点评，机会难得哦。”沈谦也笑着说。
“那我要是说错了，你们可不能笑我。”
“呵呵，不笑，说吧，就是说说你的看法。”
祝如意思考了片刻，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我觉得在这件事上，谦哥没有像其他领导那样为了省事一刀切。既规范了国有资产出租出借的程序合规化，消除安全风险，又解决了群众的困难，还顺带敲打了某些部门的不作为。一场眼看就要被激化的矛盾就地化解，让群众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政府的诚意，让群众相信政府，这才是基层治理该有的样子。”
桌上安静了一拍，张年秋看着她，筷子停在碗边。他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母亲说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说话办事才会讲理。他此刻看着祝如意，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张家人共有的东西，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信服。
“好。”张年秋轻轻拍了一下桌面，“说得好，基层治理，说到底就是让群众信你。信你，你说什么他们都听。不信你，你做什么他们都怀疑。如意，你这句话说到根子上了。”
祝如意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拿起筷子给沈谦又夹了一筷子菜。沈谦在桌子底下用左手碰了碰她的膝盖，她没看他，脸更红了。
张知让在旁边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抬起头来看着祝如意：“姐，你真的不考虑考公吗？就冲你刚才那段话，申论能拿高分。”
“她不用考公。”沈谦替她接了一句，左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现在的工作就很好。”
“哪里好了，一个临时工。”祝如意嘟囔了一句。
“临时工怎么了？”张年秋接过话，“临时工也是干工作的人，工作不分身份，只分心。有心的人，在什么岗位上都能发光。你今天这段话，比有些坐了几年办公室的人说得都透。”
祝如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张处说话的语气和祝振华很像，那种调子，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耐心。
“谢谢张叔。”她说。
张年秋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老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这豆腐烧得好。入味了。”
“您喜欢就好。”
“下次让知让跟你学学，他连个鸡蛋都煎不好。”
“爸，您别揭我短啊。”
一桌子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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