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周迟妈的半旧袄子
又到了韩云和老姊妹们相约喝早茶的日子，她到了，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李姐凑了过来：“韩云，你今天不一样，眉毛都是往上翘的。”
“有吗？”
“有。”紧挨着她坐的王姐也说，端着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是不是如意又回来了？”
“如意每周末都回来。”韩云接过茶壶给王姐也满上，“今天是另一件事。”
刘姐一来就听到她在说话，一边落座一边打趣：“韩云要宣布大事了？我洗耳恭听。”
“大事就是，今天不AA，我请客。”
几个人笑成一团，蒸笼上来了，虾饺，小包子，小烧卖摆了一桌。韩云夹了个虾饺吃了，看姊妹们也都吃开了才放下筷子。
“如意谈了对象。”
桌上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李姐最先反应过来：“真的？”
祝如意离婚的事，韩云之前就告诉了她们，大家都为她鸣冤，愤不平。沈谦来过家里之后，祝如意叮嘱韩云，可以提她有对象的事，但对沈谦的身份要保密。如果碰到周家的人，连她谈对象都不要说。
“真的。”韩云把筷子搁在碟沿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认识有半年多了，上个月底来家里见了我和她爸。”
“什么样的？”王姐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整个人往桌边凑，“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认识的？”
“在区政府上班，公务员。如意经常去区政府交表格，一来二去就熟了。”
“公务员好啊！”刘姐一拍桌子，“我就说如意会有好姻缘的。”
李姐也点头：“公务员工作稳定，这年头找个靠谱的比什么都强。对了，年纪多大？”
“比如意大几岁。”韩云拿起茶壶给她们续茶，“也是离异的，离了好几年了。前妻出国再婚了，没有孩子。”
刘姐朝她摆了摆手：“哎呀，这年头离婚二婚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只要他对如意好就行。”
“对，对。”李姐又夹了个虾饺，边嚼边说，“人怎么样？见过了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韩云想了想，“中等长相吧，看着挺稳重的。跟如意说话的时候也温和。”
“长相又不能当饭吃。”王姐夹了个烧卖，“对你闺女好就行。条件也不错，公务员又没孩子。你们家如意总算熬出来了。”
韩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她想起那天沈谦坐在客厅里握着祝振华的手，又想起他拎着一大堆东西站在家门口微微弯着腰。她说不清楚这些细节哪里好，但就是好，跟她以前看周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爸也满意。”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顿早茶吃到十点多。韩云买了单，跟姐妹们散了，一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周迟家的门面房就在巷子里头，夏天她在那边晕倒的事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会紧一下。她之前都是绕路，可昨天另一头围了围挡在修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巷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周迟妈正站在门面房门口，弯着腰扫地。她穿了件暗红色的半旧棉袄，头发比夏天那会儿白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要是搁以前，她还会心疼下。周迟妈直起腰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谁也没动。
韩云看见周迟妈的手在棉袄下摆上搓了一下，然后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硬想挤出一个笑来。
“如意妈。”周迟妈先开了口，声音比夏天那会儿低了好多。
韩云本来想直接不理，她答应了如意不当面甩脸子，碰见了打个招呼就走。可她看见了周迟妈手搓着衣摆时的局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嗯，”她点了点头，“刚跟姐妹喝完早茶。”
周迟妈“哦”了一声，没说话了。韩云准备走，
“如意妈。”周迟妈忽然又叫了她一声，"认识了十几年了，孩子们虽然分开了，但我们还是朋友。”
韩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朋友？”韩云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不重，“我们是哪门子的朋友？”
“如意爸从前教过小迟。”
“是呀，”韩云接过话，“如意爸当年那样掏心掏肺地教周迟，一题一题地讲，考公务员的复习资料到处托人找，我们还了人情，一分钱没跟你们提过。最后教出来什么？白眼狼。”
周迟妈的脸色白了，声音更低了：“如意妈，以前是我们不好。当时看到检查报告，心里着急，也，也没真想让他们分。”
“没真想？”韩云看着她，声音仍然是稳稳当当的，“你们一家人一起逼如意，一唱一和，把如意爸说成负担，把孩子说得跟什么似的。你们这叫没真想？”
周迟妈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还在搓衣摆。
“呵，是周迟相亲不顺利吧？”韩云忽然换了个语气。
周迟妈猛地抬起头，脸上“被说中了”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但嘴上还在硬撑：“没有的事，相了好几个，小迟不太满意。给他介绍的人多着呢。”
韩云看着她，她见过太多次周迟妈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了。
不过韩云没有再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找到一张截图，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周迟妈。
“哦，对了，”她说，“如意没有遗传糖尿病。”
周迟妈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停住了，是基因检测报告的截图，“不携带2型糖尿病相关易感基因位点”那行字被韩云特意放大。周迟妈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惊讶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像发现自己做错了事，没法回头的那种空落落的表情。
“上周还复查了胰岛素，”韩云把手机收回来，“胰岛素抵抗已经变成轻度的了。医生说就是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导致的。”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周迟妈，“如意不用试管，不用那些你们周家觉得不靠谱的东西，她就是被你们逼出来的压力病。”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回头：“哦，我听说现在年轻男人生活习惯普遍不健康，不孕不育中一半是男人的问题，精子质量差！”
韩云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她拐出巷子，走上主路，还想着周迟妈最后那个表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上止不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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