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梅丽的打分
两天后，沈谦在中午打了这个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
“呦，”梅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大书记这是不忙了？要接我去广陵喝早茶还是泡澡堂子捏脚？”
“妈，您还记得呢？”
“怎么不记得？你当初许诺的，我和你爸可都记着呢。”
“忙完这阵就带你们去，说到做到。”
“那就好。最近忙不忙？胃怎么样了？哎，年纪才四十多，这胃都七老八十了。”
“最近还行。新区招商还在继续，估计年后三四月份能结束。”
梅丽那边的电视声被调小了。沈兴国的声音传过来，“谦，招商引资要积极引项目，但更要守住底线，政策底线、廉洁底线、发展底线，一个都不能破。”
“爸，我知道。”
“嗯。”沈兴国的声音缓了缓，“你做的一切，爸都看在眼里。”
“谦，”梅丽又接回去了，“工作辛苦也要照顾好自己。没什么事就挂了吧，你爸要午休了。你也是，中午有时候眯会儿。”
“妈，”沈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一下，“我有事想跟你们说。”
那边安静了几秒，“你说。”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梅丽那边顿了两秒，然后忽然拔高了声调，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信：“什么？老沈你听见没？儿子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沈兴国的声音凑近了一点：“谦，你是说！”
“是的，爸。我有喜欢的姑娘了，并且我想娶她，想和她组成家庭。”
“哪家的姑娘？多大年龄？什么工作？父母是做什么的？”梅丽一串问题连着砸过来。
“哎，老太婆，你让谦自己说。”沈兴国拦了她一下。
沈谦靠在椅背里，把手机换了个手拿着，开始说了。他把祝如意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怎么认识的，在菜场电梯里第一次见到她扶着她爸，后来在区政府电梯里又碰见，她带他去吃面条，她父亲的糖尿病和失明，她被迫离婚的事情，还有她去六十六号谈话、追尾、她的身世。说到身世的时候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把祝振华和韩云告诉他的那些话也原原本本地转述了。
“爸，妈，我答应了祝老师和他爱人，绝不对第四个人提如意的身世。但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梅丽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祝老师和他爱人倒是把她当亲生女儿养的，这姑娘也不错，孝顺父母，挺懂事。”
“嗯。”
“但是谦，”梅丽顿了一下，“你和蔓婷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感情基础也好的，蔓婷家境跟我们差不多，各方面都匹配，也没能走到最后。妈不是拦着你，妈是怕你们。”
“妈，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你让妈说完。”梅丽的声音缓了缓，“爸妈也不是特别看重门当户对，只是这祝家以后负担确实重。你爸生过大病，你比谁都清楚家里有个病人是什么感觉。而且你还在仕途上，如果能有一个可以推你一把的岳父，你也会走得轻松一些。”
沈谦听完没有马上反驳，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光景，过了几秒才开口：“妈，当初我考选调生，只是想多一个就业机会。我本无心当官，但既然当了，我就当好。十九年，我不站队，不靠任何人，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所以我也不需要能帮我的岳父。”
他停了停，语气更平稳了一些：“而且我也不想再往上走了。越往上越危险，我只想跟她一起把日子过好。”
梅丽没有立刻接话。然后沈兴国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那种他生病以后才有的、比从前软了好几分的语调：“儿子说得对，把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谦已经四十一了，过了年就四十二，到退休还有十八年。继续往上走，如履薄冰，压力太大了。一个闪失就会满盘皆输，最后怎么倒下的都不知道。”
沈谦听着父亲的话，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沈兴国在沈谦离婚第二年查出了肺癌，切了一部分肺，又做了几十次化疗。那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很多，从前那个凡事都要说一嘴“再想想”的人，如今常常会直接说“就这样吧，挺好的”。
“老太婆，我们不也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沈兴国继续说，“父母什么忙都没帮上，我们一辈子走到现在不也挺好。我看上次小吴对这位祝老师评价很高，他应该是个好老师。生病也不是他想的，没办法的事。”他声音低了一点：“我当初生大病的时候，人家要是嫌弃我们负担重，也是人之常情。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
“老沈，”梅丽的声音在旁边插进来，“你现在好了，痊愈了。”
“我那是运气好，治疗及时，分期也好。”沈兴国说，“再说了，癌症也遗传，谦成天抽烟喝酒，都是高危因素。人家姑娘要是嫌弃他，也说得过去。”
“那不一样，”梅丽的声音抬了抬，“谦是区委书记。”
“哎！”沈兴国像是叹了口气，“区委书记苦得不得了。二十四小时待命，家里家外都帮不上忙。收入是稳定，可跟人家在企业里干的比，还是差了一大截。人家姑娘要是图他什么？年纪还这么大，他老了，人家还要伺候他。”
“爸，”沈谦忽然开口了，“妈，我挺羡慕你们。”
那边安静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你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虽然观点不一样，但还能一起讨论、一起商量。我这么多年下班回去，家里黑灯瞎火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让我想回家的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沈兴国的声音先响起来：“谦，爸的意思是，人家姑娘还小。你再处一段时间，如果真的想好了、认定了，就按照你的意思来，该走什么流程，我和你妈配合。”
“谢谢爸。”
“先别谢。”梅丽的声音接过来，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嘴上还不肯全松，“我的态度是，不反对，也不赞同。想要我同意，就要在其他地方加分。这家庭分已经是扣掉的了。”
沈谦笑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母亲说这话时抬着下巴的样子，嘴上硬着，其实心里已经松动了，只是还差一个台阶。“妈，您现在打多少分？”
梅丽像模像样地想了想，拖长了音：“满分一百分的话，现在是二十分。”
沈谦笑得肩膀都松下来了：“妈，等您了解她以后，您会发现。”
“会发现什么？”
“会发现这分数给低了。”他靠在椅背上，“她能把祝老师照顾得那么好，也能把您和我爸孝顺得很好。”
梅丽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但沈谦听见了她哼完之后那一声极轻的笑意。沈兴国在旁边说了句“好了好了，先这样，午休了”，电话在几声模糊的嘱咐里挂断了。
沈谦刚把手机放下来，屏幕就亮了，是梅丽的信息：“发张那丫头的照片来看看能不能加几分。”
他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她站在大楼下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对着镜头笑，他看了几秒，发给梅丽。
下班前梅丽给他回了消息：“再加二十分吧，到底是年轻，看着水灵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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