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程度56

元旦放假，程度陪着钟小艾逛街。

街上的人很多，新街口一带的商铺，很多都贴着“元旦大酬宾”的红纸。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贺年卡，一张一张插在纸板上，印着明星和风景。

也有卖糖葫芦的，山楂裹着糖衣，在冷风里亮晶晶的。

程度和钟小艾到了新街口。

钟小艾穿了一件米色的羽绒服，这个年代属于时髦货。

一件要普通人一个月工资。

程度还是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色棉袄，牛仔裤，回力鞋。

他身体好，不怕冷。

两个人沿着街走，进了几家店。

程度要给钟小艾买衣服，钟小艾不要。

程度要给她买饰品，钟小艾也不要。

“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我的稿费，还有股票，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

钟小艾说：“你就贫吧。”

钟家条件优渥，物质上的东西，钟小艾并不太看重。

她主要看重程度的才华。

衣服饰品这些东西，她自己买得起，不需要程度花钱。

程度没有再坚持。

他知道钟小艾的性格，要强，独立，不喜欢被安排。

送礼这件事，得送到她心里去，不能送到她手上。

两个人逛了一会儿，进了一家书店。

钟小艾挑了一本《高等数学》，程度挑了一本《明史》。

然后两个人去了书店旁边的咖啡馆，其实是国营食堂改的，卖咖啡和蛋糕，味道一般，但安静。

坐下之后，钟小艾翻开《高等数学》，看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程度，你是不是又在忽悠我？高数哪里能这么难？”

程度把教材拿过来，看了一眼，说：“小艾妹妹，你自己看教材，看我有没有教错。”

钟小艾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

看了五分钟，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不看了。”

程度说：“那我给你讲《红楼梦》。”

钟小艾来了兴趣。“你讲。”

程度喝了口咖啡，开始讲。

“《红楼梦》你肯定看过。但你看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它就是个爱情故事？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个人在大观园里谈恋爱，最后没谈成，林黛玉死了，贾宝玉出家了。”

钟小艾说：“差不多。”

程度说：“那你就看浅了。《红楼梦》表面上是爱情故事，底下是家族兴衰。再往下，是制度。贾府是个什么地方？是一个‘封建家族’的缩影。贾母是最高权威，王熙凤是实际管理者，贾政是名义上的家长。这三个人，形成了一个权力结构。这个结构，跟朝廷是一样的。”

钟小艾坐直了身子。

程度接着说：“你看王熙凤。她是贾府的实际管理者，管着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她聪明、能干、果断，但她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她不是‘正经主子’。她是贾赦的儿媳妇，不是贾母的嫡系。所以她做事，要借贾母的势，要借王夫人的势。她权力很大，但根基很浅。这就是‘制度性权力’和‘个人性权力’的区别。”

钟小艾说：“你讲得比我们老师好。”

程度说：“你们老师讲的是文学，我讲的是制度。”

钟小艾说：“那你说，贾宝玉是什么？”

程度想了想，说：“贾宝玉是一个‘制度的叛逆者’。他不愿意走科举的路，不愿意做官，不愿意跟贾雨村那些人打交道。但他又离不开这个制度。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贾府给的。他反抗，但反抗得不彻底。他最后出家，不是胜利，是逃跑。”

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

程度又说：“还有林黛玉。林黛玉为什么那么敏感？因为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寄人篱下。她的敏感，不是性格问题，是‘处境问题’。她没有制度性的保障，所以她只能靠感情活着。感情一断，她就活不下去了。”

钟小艾听到这里，看了程度一眼。

程度说：“《红楼梦》最狠的地方，是它写了一个‘制度的死局’。贾府的人，每个人都在这个制度里挣扎，但谁也逃不出去。贾母想维持，王熙凤想掌权，贾政想守旧，贾宝玉想逃。所有人都在动，但整个系统是死的。最后系统崩了，所有人都被埋在里面。”

钟小艾说：“你讲得太好了。我看了几遍《红楼梦》，都没看出这些。”

程度说：“因为我是从制度的角度看的。”

钟小艾说：“你这个人，真是……”

程度说：“真是什么？”

钟小艾说：“真是让人不自信。”

程度笑了笑。

两个人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的人少了。

程度送钟小艾回宿舍。

走到小河边的时候，钟小艾停住了脚步。

河边很安静，没有人。

柳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映着路灯的光。

钟小艾看着程度。

程度看着她。

然后两个人靠近，接吻。

钟小艾现在在接吻时会换气了。

第一次的时候，她憋了几秒就往后缩，脸涨得通红。

现在不会了。

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轻轻的，一下一下，跟程度的节奏合上了。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慢慢地动，偶尔分开一下，又贴回去。

亲了好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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